俄里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以前在海上,在父亲的宫殿里,他大多是沉默的。
那些神祇和半神兄弟们谈笑风生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听着,偶尔笑笑,偶尔喝酒。
可现在,他不想沉默。
他想听她说话。
“你……是怎么到阿尔忒弥斯大人那里的?”他问。
卡利斯托没有立刻回答。
俄里翁感觉到她的沉默,那沉默里藏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森林里听到的对话,想起阿尔忒弥斯愤怒的声音,想起那个“被强迫”的仙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了问题。
“不想说就不说。”他连忙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没关系。”卡利斯托的声音响起,细细的,却意外的平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顿了顿,俄里翁听到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从小就跟着阿尔忒弥斯大人。”她说,声音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在山林里长大,狩猎,奔跑,和那些仙女们一起……阿尔忒弥斯大人对我们很好。”
俄里翁听着,没有说话。
“我们发过誓。”卡利斯托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要保持贞洁,永远追随阿尔忒弥斯大人。那誓言是在契约之河见证的。”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可是那天……”
她停住了。
俄里翁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平静的气息开始波动。他想说“别说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时候,说出来,也许比憋在心里好。
“那天我在森林里。”
卡利斯托的声音重新响起:“阿尔忒弥斯大人来了,不,我以为那是阿尔忒弥斯大人。”
“她……她和我说话,和平时一样,我完全没有怀疑。”
“然后……”
她的声音哽住了。
“然后我才知道那不是她。”卡利斯托的声音变得空洞,“可已经晚了,我反抗不了,那是众神之王,我怎么反抗得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那里,看着天上的云,看着树上的叶子,看着阳光,我想,我是不是在做梦?可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我的誓言毁了,我发过的誓言,毁了。”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我不想活了。”她说,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真的不想活了,可是……”
她的手轻轻按在腹部。
“可是这里有了孩子。”
俄里翁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从来没有学过。
在海上,在父亲那里,没人需要安慰。
强者生,弱者死,受伤了流血了,自己舔舔伤口就是。
可此刻,他想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好。
“我懂。”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卡利斯托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那种事我懂。”俄里翁连忙解释,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我是说…那种不想活了的感觉,我懂。”
他顿了顿,忽然发现自己也想说。
说那些压在心底的,从来没人说过的话。
“你知道我的眼睛怎么瞎的吗?”
卡利斯托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意识到他看不见,轻声说:“不知道。”
俄里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将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
“我醉倒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睛……被烧红的铁钎戳瞎了。”
卡利斯托倒吸一口凉气。
“他说我非礼了他的女儿。”俄里翁的声音变得空洞:“他说我是禽兽,是畜生,是披着人皮的恶魔,他把我扔到荒野里,让我自生自灭。”
“我想,算了,就这样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遇到了塔伦。”
卡利斯托没有说话,俄里翁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目光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是静静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问我,想活还是想死。”俄里翁说,“我说想活,他说,那就跟我走。”
“我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他救了我,让我来阿波罗这里治眼睛,让你照顾我,我不知道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许将来会知道,也许永远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坚定。
“可我还想活。”
“不管多难,多苦,多疼,我还想活。”
他转向卡利斯托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努力“看”向她的方向。
“你也是。”
“你被欺负了,不是你的错,你的誓言毁了,不是你的错。”
“你不想活了,我懂,我真的懂,可你还活着,你肚子里还有孩子,那是你的孩子,不是别人的。”
“你想想,将来孩子出生了,会叫你母亲,会对你笑,会拉着你的手叫你妈妈,那时候你再回头看今天,也许会觉得,活着真好。”
森林里一片寂静。
俄里翁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说得好不好,对不对。
他只是想说,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像把堵在胸口的东西掏出来,扔出去。
然后他听到一声轻轻的抽泣。
不是压抑的,克制的,而是真实的,脆弱的,像冰裂开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很凉,很轻,却握得很紧。
“谢谢你。”卡利斯托的声音响起,带着泪,带着哽咽,却带着某种释然:“谢谢你。”
俄里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卡利斯托的话变多了。
俄里翁听着她的声音,觉得那声音像泉水,像风铃,像一切好听的东西。
他也开始说话。
说海上的事,说父亲的事,说那些半神兄弟们嘲笑他的事。
说的时候不再觉得憋闷,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
卡利斯托听着,偶尔问两句,偶尔笑一笑,那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
俄里翁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哪怕他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