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山,雷霆之殿的偏殿里。
宙斯坐王座上,手指无意识的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那敲击声在空旷的殿壁间回荡,一声接一声。
他面前的长桌上堆了不少羊皮纸文书,都是需要神王处理的事情,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羊皮纸,落在偏殿门口那片被廊柱投下的阴影上。
“北风之神。”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座空旷的偏殿里激起了一阵沉闷的回响。
殿门外的空气颤动了一下。
一股冷风从廊柱的缝隙间钻进来,在偏殿中央打了个旋,然后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北风之神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袍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寒气纹路,在光线昏暗的偏殿里泛着微弱的荧光。
他的背后收拢着一对由寒风凝结而成的羽翼,每一根羽毛都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霜白色的冷光。
他单膝跪地,低着头,姿态恭敬而克制。
“神王陛下。”
宙斯没有看他。
他的手指依旧在王座扶手上敲击着,像是漫不经心的问:“塔伦在做什么?”
北风之神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那僵硬的弧度很小,可宙斯却注意到了,他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有话直说。”
宙斯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北风之神抬起头,看了宙斯一眼。
只一眼,他就重新低下了头,而且低得更深了。
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偏殿冰冷的石板地面,寒风羽翼在背后收得紧紧的:“神王恕罪——”
“塔伦殿下他,塔伦殿下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奥林匹斯山。”
偏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宙斯的瞳孔瞬间放大,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北风之神瑟瑟发抖,一句话不敢说。
“为什么他走了你不知道?”宙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不是让你盯紧他吗!”
北风之神几乎要把额头磕在石板地面上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守在夜神殿外,一刻都没有离开,可塔伦殿下他,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离开……”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是北风之神,是天空中最敏锐的风,是能在千里之外嗅到一片落叶飘落轨迹的存在。
整个奥林匹斯,没有人比他更擅长追踪。
可现在他却跪在这里,连一个目标是什么时候从他眼皮底下消失的都说不清楚,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宙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胸膛里那股翻涌的怒意被他用无数年的自制力硬生生压了回去。
北风之神是他手下最敏锐的追踪者,如果连北风之神都无法察觉塔伦的离开,那就不是北风之神失职的问题,而是塔伦用了某种超越北风之神能力范围的隐蔽手段。
黑夜女神。
他在心里咬着这个名字。
塔伦娶了倪克斯,拥有了黑夜的隐蔽力量。
黑夜是什么?黑夜是无处不在的,是无法追踪的,是所有目光和感知的尽头。
北风之神能追踪气味,追踪声音,追踪神力波动的轨迹,可他追踪不了夜色本身。
拥有了黑夜隐蔽力量的塔伦,能在北风之神的监视下悄无声息的离开,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宙斯重新睁开眼,声音比之前冷了几分,却不再有那种即将爆发的愤怒。
“他现在在哪里。”
北风之神僵住了。
他的额头依旧贴在石板地面上,手指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抠出了几道细微的冰痕。
“我……我……”
“说。”宙斯的声音降到了冰点。
“我,我还没找到……”北风之神的声音几乎是哀嚎了:“求陛下恕罪!”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但那安静比任何雷霆的轰鸣都更加可怕。
“连他去了哪里你都找不到吗!”宙斯的怒意终于炸开了。
他的声音像是一道真正的雷霆在偏殿里炸响,带着神王那暴走的神力。
“我罪该万死!求神王恕罪!我这就去找!我……”北风之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宙斯挥手的动作打断了。
“滚去找。”宙斯不耐烦的说。
北风之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偏殿。
冷风消散了,偏殿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宙斯站在那里,看着北风之神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复杂的神色。
他突然想起了赫尔墨斯。
他的信使。他曾经的耳目。
那个穿着金色凉鞋、戴着带翅膀的帽子、永远嬉皮笑脸的小偷之神。
如果赫尔墨斯还在他身边,如果赫尔墨斯还是他的信使,他根本不需要让北风之神去盯塔伦。
赫尔墨斯的速度是全奥林匹斯最快的,他的追踪能力比北风之神更强,因为他追踪的不是气味不是声音不是神力波动,而是信息本身。
每一片树叶的颤动,每一缕风的转向,每一个凡人无意中说出的话,所有这些都是赫尔墨斯的耳目。
如果是让赫尔墨斯盯着塔伦,就算察觉不到塔伦何时走了,也一定能够快速找到他在人间的哪里。
可是赫尔墨斯不在了。
是他亲手把赫尔墨斯推走的。
宙斯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赫尔墨斯跪在波塞冬脚下,肋骨发出咔嚓的声响,波塞冬的脚踩在他的胸口上,笑容狰狞而轻蔑。
赫尔墨斯喊了“神王陛下救我”,喊得声嘶力竭,声音在荒野上回荡。
他听到了。
可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需要波塞冬,因为波塞冬掌控着海洋的力量,因为在他看来,一个信使的价值比不上一个海神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