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雷斯,安全局指挥中心。上午九点。
唐纳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刚签署的《华雷斯税务改革特别法令》。
纸是崭新的,墨迹还没干透,边角被他的手指按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伊莱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局长,税务部队已经组建完毕。从地方民兵和第二旅抽调了五百人,配发轻武器和防弹衣。队长是以前跟咱们关系不错的“亚洲城“旺盛”公司,王狗昌。”
其实这人选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但唐纳德说了句,让好汉查好汉,让黑帮查黑帮,让流氓对流氓!
华雷斯新政权内打打杀杀的多,但阴谋诡计肯定不如老江湖。
唐纳德抬起头。“让他进来。”
门打开,熟悉的老头走了进来。
“局长,税务部队队长王狗昌报到。”
唐纳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们都是自己人,坐坐坐,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查账。”
“查谁的账?”
“所有人的账。谁不老实,就查谁。查出来,该补税补税,该罚款罚款,该坐牢坐牢。”
唐纳德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打算从谁开始?”
王狗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局长,这是过去三年华雷斯纳税额排名前五十的公司。我打算从最大的开始查。最大的,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唐纳德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排在第一位的叫“北方矿业集团”,老板叫古斯塔沃·马德罗,奇瓦瓦州最大的矿主,金、银、铜、铁什么都挖,每年产值上百亿比索,纳税额却只有区区几百万。
唐纳德把纸还给他。“去吧。”
王狗昌转身走了。
税务部队的驻地设在华雷斯城北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仓库很大,至少一千平米,以前是毒贩存毒品的,禁毒部队打进来之后一直空着。现在,里面摆满了崭新的办公桌、电脑、文件柜。
王狗昌站在仓库中央,面前站着五百个从各地抽调来的税务警察。
他们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胸口别着“税务警察”的徽章,腰里别着手枪,脚上蹬着军靴。
王狗昌开口,声音沙哑,“今天,我们税务部队正式成立。局长让我们来干什么?查账。查谁的账?查那些有钱人的账。为什么查他们的账?因为他们偷税漏税。”
他扫了一眼台下。
他顿了顿。
“今天,第一站——北方矿业集团。出发。”
北方矿业集团的总部设在华雷斯城北一栋二十层高的写字楼里。
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门口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柱子上雕着狮头,看起来像一座宫殿,不像办公楼。
王狗昌带着20个人,开着五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公司门口。
保安队长是个胖子,穿着制服,肚子把皮带撑得往下坠。他看见那些车,看见那些穿黑色作战服的人从车里钻出来,脸色变了。
“你们……你们是谁?”
王狗昌走到他面前,亮出证件。“税务警察。我们来找你们老板谈谈。”
保安队长的脸从红变白。“税……税务警察?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个部门?”
“今天刚成立的。现在你听说过了。”
保安队长的喉结上下滚动。“老板……老板不在……”
“不在?那我们就等他回来。你给他打电话,告诉他,税务警察在等他。一个小时之内不到,我们就查封他的办公室。”
保安队长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老板说……他马上到。”
王狗昌点了点头。“那我们进去等。”
他带着人走进大厅。
大厅很高,至少挑高十米,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擦得能照见人影。前台坐着两个年轻女人,穿着制服,化着浓妆,看见那群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走进来,嘴张开,又闭上。
王狗昌走到前台,把手按在台面上。“你们老板的办公室在几楼?”
前台小姐的嘴张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二……二十楼……”
王狗昌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二十个人鱼贯而入,把电梯挤得满满当当。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二十楼到了,门打开。
走廊很长,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橡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董事长办公室”几个字。
王狗昌走过去,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至少一百平米。
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有风景,有人物,有抽象。落地窗正对着华雷斯城的天际线,远处的马德雷山脉在阳光下泛着紫色的光。
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秃顶,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蓝领带,袖扣是金的。他看见王狗昌走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王狗昌走到他面前,把证件亮出来。“税务警察。你是古斯塔沃·马德罗?”
“是我。”
“马德罗先生,我们接到举报,你公司在过去三年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行为。根据《华雷斯税务改革特别法令》,我们要对你的公司进行税务审查。请你配合。”
马德罗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
“税务审查?你们有什么资格审查我的公司?我是合法商人,我每年都按时纳税。你们这是非法入侵,是敲诈勒索!”
“马德罗先生,你有权保持沉默,也有权请律师。但你必须配合我们的审查。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可以申请搜查令,查封你的办公室,冻结你的资产。”
马德罗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你们……你们敢!”
王狗昌没理他。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队员说:“开始查。”
二十个税务警察散开,有的去翻文件柜,有的去开电脑,有的去搬纸箱。马德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在他的办公室里翻箱倒柜,脸从青变紫。
“你们……你们给我住手!”
没人理他。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给我接华雷斯警察局……不,给我接州政府……不,给我接国防部……”
电话那头没人接。
就算接通了,但一听说对面是税务警察,屁话都不说了。
马德罗把电话摔了。他站在那里,大口喘气,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公牛。
“你们……你们等着……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王狗昌看着他。“马德罗先生,你威胁税务警察,根据《华雷斯税务改革特别法令》,可以追加一条‘妨碍公务罪’。”
马德罗的嘴张开,又闭上。
税务审查持续了整整一天。
到下午五点的时候,初步结果出来了。
北方矿业集团,过去三年,偷税漏税总额,至少五亿比索。
王狗昌把那份初步报告放在马德罗面前。
“马德罗先生,这是初步审查结果。过去三年,你公司偷税漏税至少五亿比索。你有权对结果提出异议,但必须在十五天内提交书面申诉。如果你不申诉,或者申诉被驳回,我们将依法追缴税款,并处以罚款。”
马德罗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五亿……你们……你们这是抢劫……”
王狗昌看着他。“马德罗先生,这是你欠国家的钱。不是我们抢你的,是你偷国家的。”
马德罗不说话了。
第二天,税务部队兵分五路,同时对华雷斯最大的几家企业进行税务审查。
矿业公司,建材公司,物流公司,食品加工厂,还有一家银行。
每一家都查出了问题。
有的偷税漏税,有的虚报成本,有的伪造发票,有的设立账外账。问题有大有小,但每一家都不干净。
消息传出去,华雷斯的商界炸了锅。
当天晚上,二十几个企业主聚集在北方矿业集团的会议室里,商量对策。马德罗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诸位,税务部队今天查了我的公司。他们翻了我的文件柜,拷了我的电脑,搬走了我三年的账本。他们说,我偷税漏税五亿比索。五亿!我他妈哪有五亿?”
旁边一个胖子接口,“马德罗先生,不止你。他们明天要来查我的公司。我听说,他们要查所有年收入超过两百万比索的企业。所有!一个都不放过!”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那怎么办?他们有枪,有兵,有唐纳德撑腰。我们有什么?”
马德罗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我们有工厂,有工人,有设备。我们关厂,停业,罢工。工人没饭吃,就会闹事。老百姓闹事,唐纳德就坐不住。他坐不住了,就会跟我们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关厂?那不是把饭碗砸了吗?”
“饭碗?现在是唐纳德在砸我们的饭碗。我们砸自己的饭碗,至少还能捡起来。等他把我们的饭碗砸碎了,连捡都捡不起来了。”
第三天上午,北方矿业集团的工人们照常来上班。
但工厂大门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因不可抗力,工厂暂停生产。复工时间另行通知。请工人们回家等待。”
工人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告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不知道。”
“是不是出事了?”
“谁知道呢。”
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人站出来,叫卡洛斯,在矿上干了十五年。
他走到门口,推了推门,锁着。他拍了拍门,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拨了厂长的号码。
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等消息的工人们。
“弟兄们,厂长不接电话。”
一个年轻工人喊起来:“那怎么办?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
与此同时,华雷斯城东的建材厂、城南的物流公司、城西的食品加工厂,也同时贴出了停产告示。理由各不相同——“设备检修”“原材料短缺”“订单不足”——但结果都一样,工人们被挡在门外。
消息传到指挥中心的时候,唐纳德正在吃午饭。玉米饼卷烤牛肉,配一杯黑咖啡。
伊莱站在他面前,脸色不太好看。“局长,七家企业同时停产,涉及工人三千多人。工人们聚集在工厂门口,要求复工。有人在煽动,说政府查账逼走了老板,说我们不管工人的死活。”
唐纳德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马德罗那帮人,想用工人当人质。他们以为关厂,工人就会闹事,我们就会怕。我们怕了,就会跟他们谈。他们就能继续偷税漏税。”
“伊莱,你去一趟工厂,跟工人们谈谈。告诉他们,工厂不会关,工作不会丢。老板跑了,政府接盘,国营企业,工人当家作主,工资照发,一分不少。”
伊莱愣了一下。“局长,国营企业的事,还没——”
“没准备好就边干边准备。”
伊莱点头,转身走了。
华雷斯城北,北方矿业集团门口。
聚集的工人越来越多,从几百个涨到上千个。
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拍门,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围看热闹。卡洛斯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