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很快,韦尔讷伊战役惨败的消息,传回到了法兰西。
王都布尔日。
当信使带着染血的战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冲进布尔日王宫时,整个宫廷瞬间陷入到了恐慌当中。
王太子查理七世接过那份沉重的羊皮纸,只扫了几眼,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羊皮纸从他指间滑落,飘落在地面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最终颓然跌坐回王座,眼神空洞地望着宫殿高高的穹顶,仿佛那上面刻着法兰西即将终结的命运。
拉特雷穆瓦耶公爵捡起战报,快速浏览,他那张总是试图保持镇定的脸,此刻也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七千多人战死,逾万损失,苏格兰援军几乎全军覆没,两位伯爵兼使徒阵亡,韦尔讷伊要塞失守,大军崩溃……
每一条消息都砸在他心头上,砸碎了所有幻想。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身旁的桌子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完了……全完了……连巴肯伯爵和苏格兰的盟友都……那些黑色的怪物……他们又出动了……”
而很快,绝望的气氛从王宫迅速向外蔓延,感染了整个布尔日,继而随着逃回的溃兵、惊慌的商旅、绝望的信使,传向法兰西境内每一个仍然悬挂着鸢尾花旗帜的城镇和乡村。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
“听说了吗?韦尔讷伊那边……又败了,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惨。”
“怎么没听说?我表兄跟着纳博纳子爵老爷去的,跑回来时魂都丢了,说亲眼看到死人自己爬起来杀人,说英格兰人里有穿着黑甲的骑士,刀枪不入,碰着就死……”
“黑甲骑士……又是他们!
“阿金库尔那年,他们还只是传闻,后来在克雷西,在普瓦捷,越来越多人见到……现在连韦尔讷伊这么坚固的要塞,连贝特朗元帅那样的英雄都挡不住了!”
“这些年,我们输了多少次了?克雷西,普瓦捷,阿金库尔……哪一次不是尸横遍野?”
“是啊……英格兰人的长弓厉害,这我们认了,可那些黑甲骑士……他们根本不像人!”
“我爷爷那辈就传,说英格兰人跟深渊里的魔鬼做了交易,用他手下士兵和俘虏的灵魂,换来了这些不死的怪物替他打仗……”
“魔鬼的交易……难怪怎么都打不赢。”
“连神子吉舍和父神都好像不管我们法兰西人了……再这样下去,别说巴黎,卢瓦尔河能不能守住都难说。”
“是啊,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们全都得活在圣乔治旗下面,给那些昂撒强盗和他们的魔鬼仆人当牛做马。”
类似的议论,在法兰西各地阴暗的巷弄、破败的农舍、偷偷聚会的密室中不断重复着。
每一次重大战役的失败,尤其是涉及那些超乎常人理解的黑甲骑士的传闻,都在不断加深着民众心中“英格兰人不可战胜,他们有恶魔帮助”的烙印。
这一次韦尔讷伊的惨败,更是将这绝望的认知推向了顶点。
许多原本还对王太子查理抱有一线希望、认为他能带领法兰西走出困境的人,此刻也心灰意冷,觉得法兰西的气数似乎真的尽了,沦陷在英格兰的圣乔治旗下,仿佛只是时间问题。
……
而另外一边。
在从韦尔讷伊溃败后撤往更南方安全区域的路上,一支残破不堪、士气低落的队伍中,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吉尔斯·德·莱斯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感到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割。
左肩的伤口已经被粗糙地包扎过,但依然传来阵阵灼痛和麻木感,那是死亡气息残留的侵蚀。
他吃力地转动脖子,看到马车外是缓慢移动的、垂头丧气的士兵身影,旗帜歪斜,铠甲破损,许多人身上带着伤,眼神空洞。
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我们这是在哪?”
吉尔斯声音嘶哑地问道。
“领主大人!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迷两天了。”
一名一直守在旁边的蒂福日家族骑士,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疲惫,连忙凑过来,“我们……我们正在撤退的路上。”
“撤退?”
吉尔斯脑子还有些昏沉,“韦尔讷伊呢?战斗……结束了?”
“大人……我们败了。”
骑士的脸上露出痛苦和屈辱的神情,低下头,声音低沉,“左翼先崩溃了,纳博纳子爵带头逃跑……然后全军都乱了。”
“英格兰人追杀过来……死了很多人,巴肯伯爵,道格拉斯伯爵都战死了……韦尔讷伊……丢了。”
“我们是在安托万主帅和几位天使大人断后掩护下,才勉强撤出来的。”
败了……韦尔讷伊丢了……两位苏格兰的盟友战死……
吉尔斯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那黑色的剑光,那无可匹敌的力量,他那些忠于他的骑士们瞬间被屠戮的场景,自己拼尽全力却连对方铠甲都难以真正破坏的无力感,还有最后那震飞自己的一击……
“呵……”
吉尔斯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的意味,“是啊……我们怎么可能是那些怪物的对手……我竟然还天真地以为,靠着我这点契约的力量和不切实际的智慧,靠着人多,就能冲散他们,杀死他们……真是……可笑。”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之前那种燃烧的野心、张扬的自信、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年意气,仿佛被韦尔讷伊战场上的死亡黑潮彻底冲刷干净,只留下一片绝望。
他现在完全意识到,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他那些引以为豪的智慧、才干是没有用的。
他不再看窗外的败兵,缓缓闭上眼睛,将身体更深地陷进简陋的铺垫里,仿佛想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从此,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贵族脸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忧郁。
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独自发呆,对训练和军务也提不起太多热情,仿佛那一战不仅击溃了他的军队,也击碎了他心中某些根本的东西。
……
而此时的韦尔讷伊要塞。
如今城内却已经改换了旗帜,英格兰的圣乔治旗和勃艮第的斜杠旗帜在城头飘扬。
在原本属于法兰西守军将领的议事厅内,如今坐着的是贝德福德公爵约翰、萨福克伯爵威廉,以及恢复成人类模样、穿着奢华便服的尼古拉·罗兰。
厅内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刚刚进行完一场清理留下的痕迹。
尼古拉·罗兰搓着他那戴满宝石戒指的肥手,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是赤裸裸的贪婪。
“尊敬的贝德福德公爵阁下,还有威廉伯爵,您看……”
他看看面色沉凝的贝德福德公爵,又看看一旁的威廉,笑眯眯地开口问道,“这韦尔讷伊也拿下了,法兰西人被打得屁滚尿流,那么,当初开战前许诺给鄙人的那份小小的……报酬,是不是可以兑现了?”
贝德福德公爵约翰听到“报酬”二字,端着酒杯的手顿时微微一凝。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作为常年征战、见惯生死的统帅,他亲自下令处决的战俘和镇压的平民也不在少数。
但尼古拉·罗兰索要的报酬,性质完全不同。
那不是寻常的金银财宝或土地,而是一万颗活生生的、刚刚从法兰西男人胸膛里挖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胖子,早已不是人类,而是一个通过虽然强大,但是欲望扭曲、堪比传说中恶魔的使徒。
与这样的存在做交易,即使身为盟友,也总有一种与虎谋皮的感觉萦绕心头。
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不是出于不忍,而是源于对这种非人类存在的本能忌惮和些许发自内心的恐惧。
只有威廉,依旧维持着那副冰冷的表情。
“贪婪使徒大人,这是我们开战前便许下的承诺,自然该履行承诺。”
他停下擦拭长剑的动作,抬眼看向尼古拉·罗兰,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接下来,请便吧。”
得到了威廉的明确表态,尼古拉·罗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几乎要咧到耳根,眼中贪婪的光芒暴涨。
他大喜过望,肥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厅外高声喊道,“来人!传我的命令!”
“把我给一万个男人的心脏送到我这里来!”
“遵命!尼古拉大人!”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很快,韦尔讷伊城内以及周边刚刚被占领、几乎无险可守的几座法兰西小城,陷入了更加深重的灾难之中。
勃艮第的士兵和尼古拉·罗兰麾下那些眼神贪婪的契约骑士们,狞笑着举起了屠刀。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将成年男子从藏身之处拖拽出来,不论贵族、商人、工匠还是农夫。
“不!求求你们!饶命啊!”
“我已经投降了!我是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