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特雷穆瓦耶冷冷反问,“葬送你和你手下士兵的性命,让本就不多的力量再受损失?”
会议迅速演变成熟悉的争吵,主战派和主和派开始各执一词,互相攻讦。
从一开始还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困境的秉公讨论,到后面开始无差别攻击,拉特雷穆瓦耶差点就指着安托万怒骂他是英格兰人的奸细了。
安托万也是气得直呼拉特雷穆瓦耶等人就是奸臣、卖国贼。
布萨克元帅试图以具体军务打断情绪化的争论,但收效甚微。
查理七世看着眼前愈演愈烈的争执,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却无法发出任何有决定性的声音。
这位软弱的国王兼王太子一直都是如此。
安托万看着查理的犹豫,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于是他只能强行镇定下来,让自己恢复冷静。
“陛下,诸位,争论勃艮第是否可信毫无意义。”
他再次开口,试图将话题拉回原来的模样,“事实是,只要勃艮第站在英格兰一边,我们就腹背受敌,永无宁日。”
“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或反复无常,我们必须制定一个计划,一个即使不能立刻击败勃艮第,也能有效遏制他们,甚至寻找机会分裂他们和英格兰联盟的计划。”
“这需要行动,而非空谈或一味退让。”
他的话语理性,但在充满情绪的大厅里却显得有些苍白。
“计划?安托万,你的计划就是让我们本已脆弱的力量去冒险。”
拉特雷穆瓦耶立刻反驳,“也许我们该考虑收缩防线,巩固南方,积蓄力量……”
“积蓄到什么时候?等到英格兰和勃艮第彻底消化了北方,然后大军压境?”
安托万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不再压抑的怒火。
“够了!”
查理七世突然提高了声音,但这声“够了”更像是一种迷茫的恳求,而非威严的命令。
但面对这位法兰西的实际统治者,大家还是会给些面子的,于是很快争吵声暂时平息,所有人都看向他。
查理深吸一口气,避开安托万灼灼的目光,也避开拉特雷穆瓦耶隐含期待的眼神。
“此事……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
他低头看着桌面,语速很快地说,“布萨克元帅,加强卢瓦尔河沿岸防务,警惕敌军动向。”
“拉特雷穆瓦耶公爵,你可继续……尝试和勃艮第方面进行非正式沟通,探听风声。”
“至于主动出击……眼下兵力匮乏,暂且搁置。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典型的查理七世一贯的决定,模糊、拖延、将矛盾暂时掩盖。
没有明确的进攻指令,也没有坚定的和谈决心,只是维持现状,等待未知的变数。
安托万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闷强行压下。
他知道再争论也无济于事,于是他站起身,向查理微微躬身,“遵命,陛下。”
声音平静,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转身向厅外走去,骑士使徒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跟随在他身后,沉重的铠甲并未发出多少声响。
布吕歇尔伯爵也立刻起身,向查理行礼后,快步跟上了安托万。
枷锁使徒也微微波动,仿佛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缓缓消散在原地。
烙印使徒约翰六世也最后瞥了一眼争吵后显得更加颓唐的查理和面露得色的拉特雷穆瓦耶,也悄然退入阴影。
走出大厅,穿过阴冷的石廊,城堡外的寒意扑面而来。
尽管此刻太阳早已出来,阳光带来些许温暖,但却依旧难以掩盖早春的寒意。
“从长计议……”
安托万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内堡的垛墙边,望着远处荒凉的原野,声音里充满了讥讽和迷茫,“每次都是从长计议,议到我们的土地一块块丢失,议到支持者的心一点点冷掉,议到英格兰人和勃艮第叛徒在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
“卢卡斯,我们都看到了,陛下他……被恐惧和犹豫捆住了手脚。”
布吕歇尔伯爵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远方,低声道,“拉特雷穆瓦耶那些人,只会迎合他的怯懦,用现实和金钱当作无所作为的借口,他们怕输,怕失去现有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安逸。”
“怕输?”
安托万猛地转身,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在输吗?慢性失血,难道比奋力一搏更好?
“勃艮第人就像附骨之疽,不除掉他们,法兰西永远无法真正站起来对抗英格兰!”
“可陛下听不进去……他宁愿相信拉特雷穆瓦耶那些温水煮青蛙的鬼话!”
他握紧了拳头,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先祖……”
他看向静立一旁的骑士使徒高文,“您曾追随亚瑟王,见证过圆桌的辉煌和陨落,您告诉我,一位无法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的王者,该如何带领他的人民走出黑暗?”
铠甲之中,那两点微弱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但却没有任何回应。
安托万苦笑一声,倒是也清楚自家先祖自从成为使徒之后,便就是这样了。
除了主动和家族后代契约,不然他是只会听从命令,而不会有任何回应的。
他重新看向远方,冷静下来后,却依旧坚定地说道,“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卢卡斯,陛下无法决断,我们就必须为王国寻找其他出路。”
“加强我们自己的领地,训练士兵,囤积物资……还有,密切关注北方的一切动静。”
“我有预感,英格兰人不会满足于现状,他们一定在谋划下一次进攻,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即使……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
“我会站在你这边,安托万。”
卢卡斯·勒内·布吕歇尔重重地点了点头,手按剑柄,“比斯尔和布吕歇尔的军队,随时可以出动,只是……我们还需要更多志同道合的人,需要一场胜利来唤醒更多沉睡的勇气。”
“胜利……”
安托万喃喃重复,目光似乎穿透了天空,投向了冥冥中不可知的未来,“会有的,法兰西不会就此沉沦,先祖们的骑士精神未曾湮灭,昂撒人会失败的,人民的苦难也终将化为反抗的力量,我们会赢的……”
“只是不知道,这转折之日,还要等待多久,又将以何种方式到来……”
可尽管这么说,哪怕是安托万心中此刻也是迷茫的,他们真的能见到胜利那天吗?
这笼罩在法兰西天空上的屈辱,真的会有散去的那一天吗?
这种事也许真的就只有那高居天国之上的那位全知全能的父神能知道了。
只是……不管怎样,安托万都要尽可能尝试。
寒风卷过城墙,扬起两人披风的一角。
骑士使徒如山岳般屹立,沉默地守护着这位忧心国事的后代,铠甲在日光下反射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