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渊顺势便将目光放在了远处吉舍所在的诡异天国之中。
对于一位虔诚的信徒而言,有什么比在天国受诫更能让其深信不疑,且充满了干劲的。
如果有,那应该就只剩亲眼见到父神和神子,亲耳听到他们的教诲了。
而正巧,宿渊打算双管齐下。
那既然如此,他便再和吉舍商量一番吧。
宿渊轻笑一声,然后瞬间在原地消失。
转眼间,他便出现在了吉舍的神之手领域……那诡异的天国之中。
这里的景象依旧光怪陆离,那些扭曲、非人的天使由无数眼球、翅膀和发光几何体构成。
它们盘旋飞舞,发出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令人疯狂的圣歌,赞颂着一位绝对的存在。
还有十二个模糊而强大的身影环绕着中心,他们依稀保留着人形,却散发着使徒般的恐怖气息,那是在后来同样献祭了自己、再度进入幽界的十二门徒。
而在四周,成千上万的其他稍微弱小一点的身影也一样环绕着他们,像是生前一样虔诚埋首做朝拜状地觐见十二门徒以及……
这一切的中心,端坐在这诡异天国中心的神子吉舍。
扭曲的荆棘王冠早已和他头颅融合,巨大的森白十字骨翼在身后微微起伏,掌心黑洞般的漩涡缓慢旋转。
他那苍白的面庞上,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超越人性的深邃。
宿渊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片天国之中。
他没有引起任何骚动,那些天使与圣徒的颂唱甚至没有半秒的停顿,仿佛他的存在本就和这里一体,或者更准确地说,凌驾于此地的一切规则之上。
吉舍立刻察觉到了宿渊的到来。
他缓缓转过身,巨大的骨翼随之调整了角度,将身体面向宿渊。
他微微低垂下覆盖着荆棘王冠的头颅,这是一个表示迎接和敬意的姿态。
“父神。”
吉舍注视着宿渊,恭敬却带着好奇地问道,“那个女孩,贞德,她便是您选定的第三位神之手了吗?”
他也算能从幽界俯瞰人类历史的,自然知晓不久前宿渊降临那个时空节点,赐下深红霸王之卵和那柄红色圣剑给那位名叫贞德的少女。
宿渊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不错……”
他轻笑着说道,“她便该是命中注定的第三位神之手了。”
吉舍那张面孔上,很难说有什么表情的变化,但他那双深邃眼眸中,却在一瞬间显露出如释重负的意味。
他透过历史的长河,早已看过贞德原本的命运轨迹。
这个纯洁、善良、信仰坚定的女孩,如何被政治的权谋和人类的私欲所背叛、抛弃,最终在鲁昂的广场上,被点燃的火焰吞噬。
这段历史曾让成为神之手后情感趋于淡漠的他,都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痛苦。
甚至他想要改变那个结局。
事实上,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试图这么做。
其实一直以来,他以神之手的权柄,关注着那些在历史缝隙中承受不公、心怀纯粹绝望的善良灵魂,并赐予普通的贝黑莱特落到他们手中,给予他们反抗和复仇的力量。
这一点起码吉舍是能做到的。
所以后来使徒数量的异常增加,这其中就是有着吉舍亲自干预的原因。
他也曾将目光投向贞德,在她原本命运中那些艰难时刻,试图给予她同样的机会。
然而,这个信仰过于纯洁的女孩,即使在最绝望的境地,也拒绝了他的慈悲。
她似乎坚信着父神会以另一种方式拯救她,或者,她宁愿承受苦难,也不愿让仇恨玷污自己的信仰和使命。
就像是当初的他一样。
这更加让吉舍怜悯这个和自己如此相像的孩子。
只是他却丝毫无法改变贞德的结局。
哪怕只是这份拒绝,也让吉舍感到了无奈。
他无法强行改变一个灵魂根本的选择。
但最关键的是,除非他再度亲自降临,否则就算是贞德拿普通的贝黑莱特成为新生的使徒……
她在行刑场上也是无法反抗那些更加强大的使徒的。
所以……普通的贝黑莱特是不行的,只有那深红的霸王之卵才能赐予贞德更强大的力量,改变她的命运。
因此,他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宿渊,这位一切贝黑莱特和霸王之卵的源头,幽界和深渊的主宰身上。
他觉得贞德是绝对够资格和他一样,成为神之手的存在了。
起码他纵观人类历史,贞德都是最有资格的那位。
所以他希望宿渊能介入,赐予贞德那深红色的钥匙,从根本上扭转她的命运。
所以,此刻听到宿渊亲口肯定的答复,吉舍意识中那一直存在的、关于贞德命运的沉重感,终于得到了缓解。
宿渊看着吉舍眼中那细微的情绪变化,笑容加深了一些,继续说道,“只是,她现在还不够强,远远不够。”
“牵引一个时代的大势,最终引动霸王之卵完成终极献祭,所需要的祭品规模是足以撼动历史长河的物质和情感洪流。”
他耸了耸肩,说道,“这一点,吉舍,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吉舍缓缓点头,他自然也是明白的。
宿渊赐予他们霸王之卵,也仅仅只是一种资格而已。
虽说是他内定的,但如果内定就能让他们直接用霸王之卵开启神之手的最终仪式,之前他何必那么大费周章。
所以赐予霸王之卵只是给予一个资格而已。
但最后能否引动霸王之卵开启那终极的神之手仪式,那是需要巨大规模的现世物质祭品和引领一整个时代人类的共鸣情感的。
比如……吉舍能成为神之手,是因为他作为神子,其诞生、传道、受难与复活,在人类文明史上标志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序幕,其影响的深度与广度,跨越了两千年的时空,奠定了后世以他纪年的文明基石。
他所献祭的,不仅仅是十二门徒和自己的信仰,更是撬动了整个人类精神世界转向的杠杆。
而康拉德,他则是在所有人眼中黑死病,乃至是疫病的象征,和罗马黄金时代的彻底落幕紧密相连。
查士丁尼大帝的辉煌因鼠疫而强行落幕,之后由盛转衰变成动荡的时代,而后更是引得查士丁尼王朝百年的逐渐衰亡。
虽说不是康拉德引起的鼠疫,但是当所有人都将其当作疫病的化身时,导致查士丁尼王朝的辉煌结束时,他就已经背负了这个时代的人类情感共鸣。
而君士坦丁堡的民众当他为神子、心神为他所牵引时,就成了康拉德最终神之手仪式的祭品。
所以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欧洲一场席卷大陆、深刻改变社会结构的巨大灾难的化身,其影响的重量同样骇人听闻。
贞德……在原初的历史轨迹上,她本应成为凝聚法兰西民族意识、扭转百年战争颓势的关键符号,其影响力足以穿透数个世纪,成为法兰西乃至欧洲的重要精神图腾。
这样的重量,无疑是够资格的。
“但关键在于……”
宿渊指出了问题所在,摇了摇头,“如今这个时代,已非原来的历史,使徒大量涌现,超凡的力量已经介入历史的进程,英格兰那边拥有的……可是死亡。”
宿渊意味深长。
即使如今活跃在现世的死亡使徒,尚未达到幽界中沉睡的那位暴君种的巅峰实力,但凭借死亡这一终极恐惧概念本身,他已然是灾厄级别中的存在,其威胁远非普通军队甚至低阶使徒可比。
这也才导致了这个时代的英格兰几乎要横推法兰西的节奏了。
“面对这样的对手,贞德还能如原本历史那样,势如破竹,接连取得奇迹般的胜利,最终在兰斯为查理加冕,成为万众景仰、无可置疑的奥尔良圣女吗?”
宿渊接连抛出问题,答案显然并不乐观,“如果她无法复制,甚至无法近似那样的辉煌轨迹。”
“无法将自己塑造成这个时代法兰西乃至部分欧洲人心目中那个战无不胜、承载天命的象征,那么,开启最终的神之手仪式将无从谈起。”
吉舍沉默着,他承认宿渊的分析切中了要害。
光有霸王之卵和使命的宣告还不够,贞德必须真正做到那些伟业,才能积累起足够的开启神之手仪式的重量。
片刻后,吉舍再次开口,声音平稳,“神明考虑得周全,既然如此,我等是否可授意十三科,以及……尤利安努斯,让他们在现世全力协助贞德,对抗英格兰及其背后的死亡使徒?”
他知道十三科的存在,了解他们以背叛者自居,行必要之恶的宗旨。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十三科所奉的茹达斯,正是他成为神之手仪式中不可或缺的背叛环节,是宿渊宏大计划中早已设定的一环。
因此,吉舍对十三科并无恶感,反而认为他们所行的道路,在宿渊的安排下自有其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