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风早绘美才终于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眼眶瞬间红了。
“光太……”
她握住亚门光太放在被子外的那只钢铁手臂,声音哽咽,“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亚门光太看着她,努力想扬起一个笑容,但嘴角牵扯时,脸上和身上多处的伤痛让他皱了皱眉。
之前和山之使徒、大内久的正面碰撞,即便有火车使徒给他的钢铁之臂抵挡,也让他骨折的地方比别人多得多。
他的另外一只手在献祭给了火车使徒后,再也无法完全恢复成普通人类的手臂了。
但他这也算是幸运的了,起码火车使徒会赋予他一只铁手,而不是没了手臂。
只是哪怕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当妻子绘美握着他的手时,那种触感很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橡胶,从前能清晰感受到的妻子掌心的温度和柔软,如今只剩下一片迟钝的麻木。
毕竟他的双手,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消失了。
他现在就像是装了高科技义肢的人一样。
“让你担心了,绘美。”
亚门光太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昏迷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
风早绘美连忙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着亚门光太,让他慢慢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喉咙,亚门才感觉嗓子舒服了一些。
“那星乃呢?”
喝完水,嗓子稍微舒服一点后,他顿时问起女儿。
“今天是木曜日(周四),星乃去上学了。”
风早绘美坐回床边,握着丈夫的手没有松开,“但她也很担心你,这几天都会问爸爸什么时候醒。还有爸妈他们,都很担心你,说要从老家来看你,不过我让他们不要担心,就没有过来。”
亚门光太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让家人、让自己的女儿担心了。
“还是让你们担心了。”
他低声说道。
风早绘美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却突然抹了抹眼泪,然后说道,“知道让我们担心了……那亲爱的,要不你干脆申请调离岗位了吧,不要再留在对魔特异课了。”
“实在不行,就辞职,当一名普通的私家侦探也好。”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说道,“这比你留在对魔特异课,必须面对那些恶魔要好,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经历这种担惊受怕的感觉了。”
亚门光太愣住了,他看着妻子泪眼婆娑的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现在对魔特异课的待遇很好不是吗?你看我在对魔特异课干得好好的,这段时间咱们家都能在东京买上舒适的一户建了。”
“你不是想换车吗,很快也能换上了,就连星乃一直想报的天文爱好班,也能给她报名了……”
“不!”
风早绘美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哭腔,“比起你的生命安全,我宁愿不要这些!我们全家人的安全和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啊!我不想失去我的丈夫,星乃也不想失去她的爸爸。”
“亲爱的,答应我好不好,等你这次出院,就申请调职,或者辞职。”
她握紧亚门光太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唤醒他手掌的知觉,“我们离开东京,回老家去也可以,做点小生意,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平安。”
亚门光太沉默了。
他看着妻子恳求的眼神,心里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一边是家人的担忧与恐惧,妻子绘美的眼泪,星乃期待父亲平安回家的脸。
另一边,却是恶魔监狱通道里,岩田彩乃和田口雄介这些昔日的伙伴们战死牺牲的画面,还有那些倒在血泊中,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记全的年轻成员们……
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鲜活得仿佛就在昨日。
如果他这个时候选择调离对魔特异课,选择退缩,那么岩田和田口的牺牲算什么?
那些死去的队员们的牺牲又算什么?
他们是为了保护更多人而战死的,如果他这个幸存者,因为恐惧和家人的担忧就转身离开,那对得起那些再也没能睁开眼睛的战友吗?
更何况,对魔特异课如今损失惨重,正是人心惶惶之际。
如果他再离开,对于整个组织的士气会是怎样的打击?
那些还在坚持的队员们会怎么想?
如果连他这样经历过数次恶战、担任指挥官的人都选择退出,还有谁愿意继续站在前线,对抗那些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疯狂的使徒?
到时候,使徒彻底肆虐,那些没有契约力量的普通人怎么办?
像绘美和星乃这样的普通人,又该由谁来保护?
亚门光太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看着妻子满是泪痕的脸,那些话在嘴边滚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他不能答应。
至少现在不能。
可他也好像无法直接拒绝为他担心的妻子。
“绘美……”
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艰难,“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谈,好吗?我现在有点累。”
风早绘美看着他回避的眼神,心里沉了下去。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这样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再逼迫,只是默默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好,你先休息。”
她站起身,帮亚门光太掖了掖被角,“我出去给你打点粥,你刚醒,不能吃太硬的东西。”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亚门光太望着关上的房门,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之中,那些战死的同僚的面孔再次浮现,与妻子哭泣的脸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抉择。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不知道继续留在对魔特异课,未来还会面对什么。
但他知道,至少此刻,他无法转身离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东京的夜晚再次降临。
这座城市依旧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仿佛那些发生在地下监狱和秋叶原街道上的惨烈战斗,只是遥远且不真实的噩梦。
但亚门光太知道,那不是梦。
那些牺牲是真实的,那些威胁依旧存在。
而他和对魔特异课剩余的人,还必须继续站在这里,站在普通人和恶魔之间,即便每一步都踩在战友的血泊之中。
他抬起那双化作钢铁的手,对着灯光看了许久,然后慢慢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