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里有规定，凡是今天干活最多的人，就可以吃肉。那边架起一口大锅，里面经常炖着各种各样的肉类、蔬菜，香得很呢。”
他转过头，笑道：
“大人，我特地把锅架在那里，也是为了给身后这群小伙子们一点激励。他们每天工作时候路过营帐，都能闻到香味——越想吃就得越卖力，那越卖力工作的效率也就越高。您看看这水利锯木机，多么宏伟，多么漂亮。这么好的工程，咱工地只在一个月内就施工完成了。除了大人您设计得好、指导得好以外，大人您制定的这些激励规则也是非常有用啊……”
这群家伙一拍起马屁来，真是滔滔不绝。
奈特尴尬地盯着监工手舞足蹈地吹嘘起奈特伟大的丰功伟绩，还没开口打断他，就听见身后的工人群体当中传出一道弱弱的声音：
“凭什么他们能吃肉……”
这声音虽说不大，但也被讲话的工头听见了。
工头的脸色一黑，回过头使劲瞪了那家伙一眼，但奈特却觉得挺有意思的，对着胆怯的工人勾勾手指。
“你刚才说什么？”奈特微笑着问。
这小个子工人一下子吓傻了，以为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错，腿一下子软了下来，眼看着就要跪倒在奈特面前，结果一边混在工人群体里的比安卡眼疾手快给他抓住，才没让这个年轻话多的家伙弯下膝盖。
一旁的监工见状，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冲过去，直接给了这个年轻人一巴掌，恶狠狠地说：
“你小子刚才说什么？什么叫凭什么不给吃肉？你是在质疑兰登大人对于政策的执行力，还是在质疑奈特大人想法不够有用？明明是你不够努力罢了！”
监工说完，还要冲到奈特的面前打个圆场，但奈特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火气那么大。”
他看了一眼年轻的工人，向前走了两步，众人给这家伙让了个位置。
好多工人都跟看死人一样看着那个说错话的矮个子少年。
“你刚才为什么这么讲？”奈特问。
“大……大人……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有意要讲那些的，我只是……”
“别害怕，谈谈你自己的看法。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但是你要是不说，我恐怕就得生气了。”奈特盯着他的眼睛，微笑着回答。
“我……”
小个子工人向四周看了看，又盯了一眼一旁陌生的少女比安卡，嘴唇打着哆嗦。
“大人……饶命啊！我只是觉得……我只是觉得不服气……”
“什么不服气？”
“……凭什么那些工人们能吃到肉，我就不可以？大人，我说这话，您不要觉得我在抱怨。实际上，我的这群工友们也都能看得出来，我平日里干活是最积极的，一个人能顶着两个人的活干——”
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身后几个好像跟他很熟的工友。那些工友们神色紧张，但也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是的，奈特大人，我们都能作证，他平日里干活特别积极。”
“哦，那为什么吃不到肉呢？”
小个子工人搓了搓手，不安又不服气地开口道：
“奈特大人，您的方案上面规定的是‘本日工作量最多的工人可以吃到肉’，但实际上，这样的奖励基本上被工地里那些天生就高个子强壮的工人们垄断了。那些工人就算积极性不高，但凭借身体上本来的优势，干的活都比别的普通工人要高些许。一次两次的肉给他们吃了，他们的力气又变得越来越大，干的活也能越来越多，最后就这么循环下去，其他人都吃不到肉……”
小个子工人挠了挠头，又捏紧拳头：
“大人，像我这种没什么天赋，但又积极努力的家伙，一直想得到兰登大人的奖赏。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冲到最前面，最危险的活我也经常干，可是就是争不过有天赋的家伙……”
“好了，住口吧你！你不还是在这里说大人的制度有问题吗？！”
监工卷起袖子，要挥拳上去打他，但被奈特拦下了。
奈特走了过去，对方下意识地缩起了身体，但奈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得很好，你说得很对。确实，我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年轻的领主望了一眼他身后的同伴，“既然大家都向我作证，说你干得不错，像你这样的家伙当然值得鼓励——茉莉……”
他转而接过茉莉递给他的三枚银灿灿的硬币。
“这几枚银币就赏给你了。”
奈特把钱塞到这个不可思议的年轻人手中。
小个子工人瞪大了双眼，激动得语无伦次，又想要跪下来磕头，第二次被比安卡抓住领子扯了上去。
“大人！”
“嘘……别那么聒噪。”他察觉到一旁包括监工在内众人羡慕的眼神，“我奖励你，不是因为你干活积极、干活多，而是因为你敢于在我的面前指出问题。工地的制度确实存在漏洞，但或许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你们先回去工作吧。”
“是！是的大人，好的大人！”激动的小个子工人哭得泪流满面，“大人，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我一定卷起袖子努力干，我一定要成为冰雾城……不，全北境最好的建筑工人！”
“……赶紧去吧……别忘了把钱分点给你的朋友，没有他们给你作证，你还拿不到这钱呢。”
奈特招呼着一旁的监工，将这群工人们带回了自己的营地。
那个小个子家伙一边用牙咬了咬手里的钱，一边昂首挺胸地走在工人们的中间，向着营地进发。
奈特回过头，看着比安卡、保罗还有安德鲁，叹了口气。
“……嗯，咱们去水利高炉那里看看吧。”
“怎么了，现在意识到你的理论的问题了？”安德鲁的神色有些得意，“刚才那番话可不是我说的，建筑工地里没知识的工人们也都看得出来，你这一刀切的政策有什么问题了。”
“有什么问题？”奈特问。
“问题就在于没有问题。”安德鲁回答，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笑容，“你告诉我，你这个奖赏的政策还能怎么改呢？当然改不了。难道要精确地测算每个人的工作积极性和工作量的比例，再进行奖赏吗？这当然是不切实际的。唯一能做的办法就是按照你现在的规矩来——谁干的活多，谁就能拿到最多的奖励，谁就能吃到肉。”
“你想说什么？”
安德鲁朝着一旁营帐那里望了望。
“你看看那边，你想想刚才那个小个子工人说的话，这不就是一个绝佳的范例吗？小个子工人属于没有天赋的那种人，而高个子工人属于有天赋的家伙。天生的，那些身强力壮、个子高的工人干的活就是比小个子工人干的多。那我问你，一个工程需要100个小个子工人干，另外同等工作量的只需要50个高个子工人。如果你是这里的工头，你会选择把肉分给高个子工人，还是小个子工人？”
奈特沉默了一会，眯起了眼睛：
“我还是没懂你在说什么。”
“很简单，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世界上，高价值者和低价值者的区分本来就是客观存在的。高个子工人的价值就是比小个子工人高，无论你怎么说，无论你怎么否认，你都无法改变这一点，是不是？”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一枚银币，在奈特的面前展示：
“如果你有一枚银币，你会选择把它给低价值者还是高价值者？你就算把钱给了低价值者，让他们有更高的生产积极性，他们所创造出的价值估计也抵不上没有钱的高价值者。那这样，为什么不把全部的资源集中在招募值得被培育的、有天赋的人身上呢？”
雇佣兵一只手叉腰，斜睨着看着眼前年轻的领主：
“你费尽心思创造出什么上射式水轮，什么下射式水轮，什么水利磨坊、水利锯木机，还有炼铁的高炉。花了这么多力气，花了这么多钱，还搞了那样多的激励政策，把所有的资源都浪费在了那群无可救药的、孱弱的农奴身上，或许有用，但用处不大——
“你是领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冰雾城乃至整个北境的处境吧？除了你，我没有见到过其他任何一个贵族想方设法地改善农奴的生活。我见过不少领主，他们无一例外都将所有的资源和力气集中在培育职业者身上。你就是发给一百个农民刀剑，也不如从帝国魔法学院里招募一个年轻的魔法学徒来得有用——
“一群用火球术之类的低阶法术都能吓跑的农民，放在战场上又有什么价值呢？
“好吧，你也许会说，这群农民根本不用打仗，你不需要派出他们去战斗，你只需要他们在家种地就好了，你只需要他们当工人，去锯木头、建房子就好了。嗯嗯，你若是越这么做，就越能体现出高价值者和低价值者之间的区别
“——从事任何人都能做、甚至职业者做得更好的生产劳动，和从事保家卫国的战斗，孰重孰轻？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
一旁的比安卡胆怯地伸出手拽了拽自己队长的衣服，小声地说：
“好了好了，队长，怎么又要吵起来了？咱们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干吗……”
修士保罗沉默不语，但却饶有兴致地盯着奈特和安德鲁，好像十分期待接下来奈特会用什么话来回他。
奈特的神色依旧坦然，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想说的？”
“嗯哼。”安德鲁得意洋洋地回答，“你不断强调没有所谓高价值和低价值，但事实上，你越是这么辩解，越会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