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应该还是有点区别的。”
“……”
比安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么保罗,这位能实现你们所有愿望、如同神明般的家伙,你向他求了什么呢?”
“当然是知识。”
“什么知识?”
“知识就是知识,”保罗说,“一切的一切的知识。”
比安卡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一切的一切的知识’?以我的理解,知识这玩意儿,难道不是抽象的东西吗?”
“有些人就是能把这种抽象之物,变成你能看见、能触摸的东西,然后交给你——这就是我想要的。当然,这其中解释起来很复杂。比安卡,你大致可以理解为,只要我跟着队长完成这次任务,我就能回到首都伽兰德的智识学派图书馆,成为……嗯,总之,成为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比安卡摇了摇头。
“谜语人……谜语人真该死啊!”她嘀咕道,又问,“那安德鲁队长,还有卡珊德拉和里奥呢?他们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哦,那可都是秘密。”
“秘密?”比安卡笑嘻嘻地又把脸凑到保罗旁边,“这么说,我跟你是很要好的朋友喽?你连这种秘密都告诉我……虽然也没告诉我什么能听懂的玩意儿就是了。”
“这种事一般人不会说,但我倒也捕捉过一点蛛丝马迹。”保罗说,“我听说卡珊德拉想去精灵族的圣地‘世界树’那儿,求一口‘世界之泉’。你应该听过那东西吧?喝一口就能永葆青春,再丑的人用了都能变成大美人。当然,这只是我听说来的,你可别跟他们讲,要是弄错了,他们非把我生吞活剥不可。”
保罗缩了缩脖子,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比安卡逗乐了。
她捂住嘴笑了两声,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舞池那边又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那个醉醺醺的、背着鲁特琴的男人,被众人推搡到舞台边。
领头的那人似乎怒气冲冲,抡起拳头就要打他。
“你这家伙,竟敢侮辱奈特大人?!”
抱头鼠窜的吟游诗人举着自己的鲁特琴,仓皇逃到酒馆墙边,一边躲闪攻击,一边大声辩解:
“不,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见到的都是真的!”
“这醉鬼!把喝醉了做的噩梦当成真事,还堂而皇之的说出来!”领头的人冲上去,“庄园里藏着恶魔,奈特大人能不知道?我看你就是想诋毁他,污蔑他的能力!”
“不!”
吟游诗人弓着身子,想往比安卡这边逃,却被后面的酒客一把抓住。
那些人抱住他的腰和腿,伸手抢过鲁特琴。
领头的家伙将琴高高举起,狠狠砸向一旁的墙壁,鲁特琴顿时断成两截,琴弦崩飞,抽到吟游诗人的腿上。
不知是吃痛还是心碎,吟游诗人先是一愣,那张因醉酒而通红的脸颊霎时变得惨白。
面对众人的围攻,他不再反抗,双眼失神地盯着坏掉的琴,接着一屁股瘫坐在地。
“啊啊啊——呜呜呜!”
这个老男人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你们为啥要摔我的小琳妮!你们为啥要摔我的小琳妮!”
他撅着屁股,扑向那已断成两截的鲁特琴,还没爬过去,就被愤怒的酒客抓住。
众人合力,将这个满脸鼻涕眼泪的男人丢出了酒馆门外。
“一天天酒钱不付!就知道在这儿扰乱人心!”领头的酒客义正辞严地站出来,又朝地上的木屑和琴弦踩了几脚,“该死的玩意儿!就该替奈特大人和女神惩罚这种口无遮拦的混蛋!”
周围的看客纷纷鼓起掌来,似乎对领头人的行为很是赞许。门外传来吟游诗人哀哀的哭泣声,却无人理会。
调酒师一边擦着杯子,一边对发生的事视若无睹,甚至冷笑了两声。
“……怎么回事?”
过了片刻,比安卡向调酒师问道。
调酒师瞥了她一眼,摇摇头:
“还能怎么回事?一个天天在这儿赊账不还的混子罢了。听说这家伙以前是奈特大人庄园里的弄臣和伶人。但自从奈特大人上位,那儿就再没他的位置了。毕竟奈特大人一心为民,整天扑在公务上,谁有闲心听一个不会唱歌、琴艺又烂的假吟游诗人讲那些老掉牙的笑话?”
“那刚才他们为什么说那人侮辱奈特……大人?”
“哦,那是因为他这两天一直在重复一件事,说他在庄园里目睹了一场恐怖的谋杀。”
“什么?”比安卡愣了一下。
调酒师耸耸肩:
“当然是胡扯。他说最近领主庄园也遭了恶魔侵袭,说他上周有天晚上,亲眼看见一个被恶魔附身的女仆抱着具肥胖的尸体,健步如飞地离开庄园。还说亲眼瞧见恶魔趴在那女仆肩头,模样恐怖又狰狞。这家伙整天在酒馆里重复这些鬼话,以前也没少吹牛,所以没人信他。只不过今天他说得太过火了——大家正因为奈特大人收拾了那些邪教怪物而高兴呢,他却说大人庄园里冒出恶魔,那不就是在诋毁大人镇不住恶魔吗?加上他平日品行不端,引起众怒也是活该。”
“……原来是这样。”
比安卡和一旁的保罗对视一眼。
少女咳嗽两声,又装作随意地问道:
“他有没有说是哪个女仆被附身了?”
“……嗯,我有点记不清。”调酒师用抹布擦着杯子,想了一会儿,“我记得那家伙好像说……是奈特大人的贴身女仆。当然,要真是这样,那就更扯了——奈特大人何等英明,身边怎会藏着发现不了的奸细?所以说,大家才不信他,才觉得他是在故意诋毁。”
比安卡又与保罗交换了一个眼神。
保罗目光复杂,神色怪异地把头扭向一边,开始用刀使劲切割盘中的香肠,直到把肉都切碎了,也一言不发。
“谢谢……”
比安卡向调酒师道了谢,沉默地盯着眼前空了的餐盘。
气氛有些凝滞。
直到调酒师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比安卡才幽幽开口:
“唔……这事你怎么看,保罗?”
保罗无奈地叹了口气,抿了一口木杯中的酒,说道: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或许也不会信那人的话。但是……当时茉莉非要拉我们看她手上的伤,我们却什么也没看见。因为这点,这事的可信度倒高了不少。”
“……一具肥胖的尸体,不会是那个失踪的女仆长吧?”比安卡推测,“这两人之前好像就有矛盾,如果茉莉失手或者有预谋杀了她,倒也说得通……但恶魔趴在她肩头的景象,又该怎么解释?”
“多半是那人胡诌的。”保罗说,“域外恶魔不可能如此轻易在大陆现身,更别说还趴在人的肩膀上……”
“那背着尸体还能健步如飞,又是怎么回事……”
比安卡忽然想起,当时与奈特争执时,茉莉挡在她身前,撞了她一下。
以自己雇佣兵的体格,对方若只是普通人,不说被撞倒,至少也该踉跄后退几步。
可对方却纹丝不动,反倒是比安卡感到一股异常的阻力。
当时她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一股诡异的感觉萦绕心头。
保罗没说话,只是与比安卡眼神交汇。
比安卡愣了愣,皱起眉,擦了擦嘴。
两人站了起来。
比安卡这才想起该去找那个被丢出去的吟游诗人。
——她冲出酒馆,却在外头的大街上寻不见那人的踪影,仿佛他凭空消失了。
比安卡和保罗又在附近街道转了两圈,毫无踪迹。
等他们回到酒馆时,地上那鲁特琴“琳妮”的残骸也已不见。比安卡问了旁边的酒客,却没人记得那些垃圾是何时被清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