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走进酒馆正厅,比安卡深呼吸一口气,半秒钟之后,她脸色铁青,掐着嗓子咳嗽起来。
这里的味道就像一团烂掉的松枝叶,混杂着各种酒味、烟味和腐烂食物的气味,齐齐冲进鼻腔,如同无数蚂蚁爬在皮肤上,挠来挠去,又痒又刺。
鞋子踩在黏腻的地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声响,跟踩在烂泥地里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更加恶心些。
这里毕竟是贫民窟与正式居民区的交界地,来消费的多是些落魄者或刚赚到点小钱的流浪汉,指望环境好,还不如指望冰雾城下水道里冲出黄金来。
一进门,比安卡就看见酒馆的支撑柱和墙壁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布告。
最显眼的,仍是那些已在冰雾城大街小巷展示过的宣传画——
恶魔与梦魇举起三叉戟,插在如老鼠般蜷缩的邪教徒身上,下面还有一行不失威严的花体字:
【逻格斯在看着你!】
酒馆里的人大多也在谈论这个。
一群醉汉摇摇晃晃,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占据了酒馆中央的舞池。一个背着鲁特琴的佝偻男人弹着琴,旁边有人跟着唱歌,还有人高声喧哗谈论今日街上的游行——
“你们知道吗?!”一个胖男人醉醺醺地嚷道,“这群可恶的南方人是卡尔卡诺·尤格斯派来的奸细!觊觎我们北境丰饶的矿产资源……”
“听说卡尔卡诺跟恶魔有屁股交易!”另一名酒客吼道,“那家伙找男宠不满足,非得要恶魔的大棍子才开心!”
众人都哄笑起来。
比安卡嘴角抽了抽,绕开这群拉手撒欢的男人,走到一旁的柜台前,摇了摇铃铛。
柜台的调酒师认识比安卡,朝她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保罗坐在一旁,翻开了菜单,但比安卡不用看就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北境黑香肠,配上一杯桦木精酿!”比安卡打了个响指,“再搭点煎圣女果,要不然干吃油得慌。”
“好嘞!”
调酒师笑眯眯地回头,朝后厨吆喝了一声,随即甩起手边的木杯,开始噼里啪啦地将各种酒浆兑在一起。
保罗盯着菜单翻了半天,一边翻一边问:
“怎么感觉你对这儿的菜很熟?”
“那当然,”比安卡用舌头舔了舔口腔内壁,鼓起一边腮帮子,像小孩那样吹气玩,“北境能吃的东西不多,我基本上每样都点来尝过,大部分吃一口就吐,唯独这家店的香肠还行……还有那个冒牌的桦木精酿。”
“冒牌的?”
“对啊。”比安卡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调酒的师傅,压低声音,凑到保罗耳边,小心翼翼地说,“就这小种店,真能喝到桦木镇原味的桦木精酿?不不不不不,这店里所谓的‘桦木精酿’,其实不过是加了几滴标准桦木汁,混上其他杂酒,调出一股似是而非的味道罢了,只有那么一点点独特的风味……”
“你的好了!”调酒师把酒放到比安卡面前。
比安卡“唰”地坐直身体,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
调酒师离开后,她又把身体往保罗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这儿也只有这种酒稍微能入口了——就算不能百分百还原,但往正确的味道靠一靠,总比歪到姥姥家去强,你说是不是?”
“总感觉类似的话,奈特对我说过……”
保罗挑了挑眉,合上菜单,也学着比安卡的样子打了个响指,点了和她一模一样的香肠、酒和烤圣女果,然后将菜单推到一边。
“我很好奇,你哪来兴致花这么多钱,把各种吃的试个遍。”
“吃东西难道不是顶有趣的事吗?”
比安卡一只手托着腮,盯着眼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桦木精酿”,慢悠悠地说。
保罗突然想起她以前吃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顿时打了个寒颤。
“额……你对‘有趣’的定义还真是……别具一格。”保罗揉了揉额角,“又勾起我不好的回忆了——在南边安东尼伯爵领的酒馆里,你把调戏你的那几个混混的手指一节一节咬下来吃掉,那场面我一辈子忘不掉。”
比安卡没接话,又喝了一口酒。
“……还有救下瑟琳那天遇见的怪物。那家伙肚子里爬满蜘蛛,净往人的衣服下面钻,也不知道有没有毒,你居然能忍着恶心,叼起一只放嘴里嚼嚼,呕……”
保罗越说越想吐,干呕了一下。
“这有啥?反正又不好吃,以后不吃了就是。”比安卡看上去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抠了抠手指,“人的手指也是,嚼起来跟生猪尾巴一个味儿,还带着血……”
“好了好了,你先别说了。”
保罗赶紧打断她。
后厨的厨师端来两盘煎好的黑香肠和一碟烤圣女果,放到两人面前。
“饭来了,我可不想没胃口。”保罗说。
比安卡拿起刀叉,将那把小餐刀在手里熟练地转了两圈,接着像切黄油般轻松地划开面前硬实的香肠。
保罗用起刀叉来略显生疏,但也不紧不慢地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有松露的香气。”保罗评价道,“这几天,就连奈特庄园里供的伙食也不甚可口,没想到楼下酒馆倒有这等美味。”
“估计是奈特那家伙自己克扣厨师食材,特意弄些便宜饭菜吧?他自己吃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尽是煮豆子、土豆泥之类烂糊糊的玩意,看上去就让人一点胃口都没有。”比安卡边吃边说,“为了省钱,他也真是够拼的。”
保罗喝了一口调酒师送来的“桦木精酿”。
这酒甜滋滋的,酒味很淡,余韵是桦木的清香与松子的微苦,仿佛有人用木片轻擦过舌头与口腔。虽然口感不令人讨厌,但也谈不上多好喝。
“说到到处点餐这事,我好像从没见你缺过钱。”保罗随口问道。
“嗯哼,我的钱都是师傅师娘给的。”比安卡说,“虽然挺不好意思,但……唉,怎么说呢,我受她们的恩惠实在太重了——不想再给她们添麻烦,懂吧?……嗯,我这个人不太正常,年纪也不小了,早就成年了,总待在学校里,和那群小孩混在一起,保不准会惹事。这种打打杀杀的雇佣兵生活反倒适合我,至少能自己扛些责任,少牵连别人。”
“我明白。”
修士又叉起两片香肠送入口中,神色平静。
“你毕竟和我们不同。你是中途加入的,对赚钱没什么欲望,呵呵……安德鲁队长说过,放你出去杀人就是对你最好的奖赏。这话听着有点怪,但或许还真是事实。”
比安卡沉默了片刻,使劲拨弄着餐碟里那些小颗的烤圣女果,又招呼调酒师给她撒了点盐。
她先伸出舌头把圣女果表面的汁水和盐粒舔净,再送进嘴里仔细品尝。
比安卡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但从来没问出口。”
“什么?”
“你们说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啊?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这么心甘情愿替他办事?应该不是钱吧?要是钱的话,奈特也有啊。他可是北境大公,再怎么也不缺钱。应该也不是荣誉或封地吧?雇佣兵本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行当,你们也没有什么高贵血统,至多封个骑士,名不正言不顺的……”
问完后,她觉得自己措辞似乎有些奇怪,挠了挠头发,转头看了保罗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补充:
“这问题……不算讨厌吧?保罗……”
保罗笑了笑:“你太敏感了,比安卡。”
“好吧。”比安卡松了口气。
保罗也学着比安卡的样子,先嗦了一口小圣女果上的汤汁,再送进嘴里咀嚼。但他试了几次,并不觉得这样更好吃,便又恢复平常的吃法,切了几片黑香肠品尝。
“那个人能给的东西,别人给不了。”保罗说。
“你们就这么肯定?”
“嗯。”修士点点头。
“他到底是谁?”
“……一个能给我们想要的东西的家伙。”
比安卡把叉子丢在盘子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自己听听你自己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保罗思忖片刻,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