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现在冰雾城的士兵们走在路上,凡有本地的农奴或者市民们看见您的夜魔和梦魇的徽章,会向我们鞠躬敬礼,还有人下跪的。现在军营里收到了好多当地农民送来的礼物,什么蔬菜水果腌鸡蛋啊,都快堆成小山了。”
“你们收了吗?”奈特瞟了一眼兰登。
“当然没收,奈特大人,您的教诲我们都记着呢。”兰登认真地说,“不拿百姓一个铜板,这是大人您亲自在军纪章文上面写的东西,每一个士兵都牢记。但是当地人送来的东西实在太多,我们也不好推脱,就按照市场价付给他们钱款,然后把他们采购的东西纳入了补给当中,今晚上势必要有一场盛大的宴会在这里召开。”
“嗯,很好。”
已是傍晚,雨水下了一天一夜,路面泥泞不堪。
这里的土地还是老的泥路,上面铺着点碎石沙,跟冰雾城那种平整的大道不能相比。
马车走在上面摇摇晃晃的,让奈特想起了自己刚继位时行过的那种路。
路的旁边,军营外围,有不少北境的士兵驱赶着受俘的雇佣兵和半兽人们去往关押他们的地方。
豺狼人生性残暴,半人半兽,智力低下,基本上被抓到之后就直接处死,只留下了少数被关押在笼子里,等待奈特的处置。
半兽人本性比较憨厚,只是被激发他们凶性的药水折磨得不成样子。等药性过了,便也纷纷放下武器,选择投降。
这群半兽人,奈特决定交给卡珊德拉处置,她自己就是半兽人当中的一员,明白怎么运用好这群家伙。如果运用得当,他们就是冰雾城不可多得的劳动力。
——让半兽人们放下武器,在冰雾城找个活干,肯定比上战场要好太多了,既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每天还能吃得饱饱的,从来不用担惊受怕。但凡有点判断能力,都应该知道选择什么样的路。
至于那群雇佣兵们,奈特知道他们只是群见钱眼开的家伙,没什么主见。俘虏下来之后,完全可以拿他们当做要挟,向南方各部的雇佣兵协会讨要钱财。
如果金手会真的资助了卡尔卡诺雇佣这些士兵,那奈特觉得得想法子好好地向金手会敲上一笔。
“对了,大人,前方的传信兵说,桦木伯爵也在路上……”兰登说道。
“桦木伯爵?”
奈特即位这么久,还没有跟北境另外三大城市当中的任何一位领袖有过直接的见面。
当他上位的时候,桦木伯爵写的客套话是最多的,而且总是一副精于算计的样子,奈特对这个半精灵的印象很不好。
“什么叫做他可能会来?”奈特问,“来就是来,不来就是不来。桦木镇那里不还爆发着血肉瘟疫和让农作物减产的诅咒吗?他已经把这些事情全部处理完了,所以要开始准备参与南方的战斗了?”
“我不知道,大人——豹骑兵们已经到达了这里,那就说明他们已决定帮助大人您抵御卡尔卡诺的入侵。”
“可是我已经不准备继续深入南下。你也知道,穷兵黩武一直不是个好事。帝国历史上任何一个想方设法提高自己武力的领主,兴盛于军事,最后也都会亡于军事——把他们赶出北境,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就好。现在卡尔卡诺已经明白,想让他们的军队穿过碎石岭和女皇军的包围,深入北境的腹地是个不可能的事情。那既然如此,不如抓好这样的空档期,再发展一波。我还有好多武器的构思没有实现呢。”
听到奈特这么说,兰登愣了一下,挠了挠自己的头,表示赞同:
“我也是这么想的,奈特大人。如果桦木伯爵或者希洛薇女皇本人要求北境联军继续南下,我们肯定不能同意。至于那些新式的武器,我一直相信大人您对这方面特别有理解。后装步枪和北境破城者大炮,不都是您首先构想出来的吗?”
目前冰雾城经济、军事以及科技方面的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搞出来,奈特不准备再继续深入进行战争。
逻格斯这个名字已经在这场黑土要塞攻城战中彻底打响,敌人想要应对、研究他的野战炮和步枪兵的方法,也得等一段时间。
等到那时候,说不定奈特都已经搓出坦克、无线电和双翼机出来了。
那样,战场上又会是另一番天地。
马车经过城墙下方,奈特特地掀开帘子,向城墙外面望了望。
他很满意地看到城墙上挂满了各种人的头颅,包括死去的雇佣兵指挥官的、半兽人百夫长和豺狼人百夫长的,还有最上方的那个枯槁的、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扭曲的年轻男人的尸体。
还是那句话,如果乔瓦尼真的有灵魂,能够看到自己以如此“艺术”的形态曝尸于大庭广众,不知道又该作何感想。
这就是艺术,奈特的艺术。想体会奈特的艺术也很简单,可以试试与他作对就好——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来到了黑土伯爵的领主宅邸。
这个宅邸修建得甚至比冰雾城奈特住的地方还要豪华一些,只是笼罩在阴森的气氛中。
领主宅邸外面是一排排训练有素的风暴骑士们,有的骑在马上昂着头巡逻,有的则全副武装,披着亮铮铮的盔甲,手握巨剑立在原地。
就连领主的马车到来的时候,他们甚至都不愿意低下头。
而在风暴骑士团的对面,则时不时有黑豹山狮的低吼传出。
桦木镇的豹骑兵部队相较于风暴骑士来说,手里的装备更轻,更像猎人,但他们身旁的凶猛野兽则显得阴森可怕——豹骑兵们麾下的黑豹山狮比寻常的都要大上一圈,身上的特制豹鞍边缘还有着魔法符文的气息。
“逻格斯大人到!”
领主庄园外,黑土伯爵的传令兵大吼一声,一旁的仪仗队立刻吹起号角,响声震天。
北境的步枪兵排成一排,为奈特开辟出一条路来。而路的另一旁则是风暴骑士团的士兵们。
风暴骑士似乎不愿意让路,就伫立在原地。冰雾城的步枪兵们也毫不示弱地与他们对峙,站在道路的另一侧,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各式各样的盔甲架子。
冰雾城的士兵手里握着步枪,枪托落地,刺刀向上,昂首挺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屑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站在自己对面、隐藏在盔甲之下的无数双眼睛。
“是恶魔兵……”
旁边的市民有人窃窃私语道。
“这下有好戏看了……”
好戏并没有发生。
路人们大概觉得,这三股强大的势力对撞在一起,将会发生激烈的冲突。然而事实上,奈特早就规定自己麾下的士兵不允许擅自做出任何违反纪律的事情,包括与不认识的家伙产生不必要的对立。
当然,明面上的吵架是没有了——奈特该走的路还是空着的,没有人阻拦他——但暗地里的勾心斗角是少不了的。
豹骑兵们见到奈特,都按照规定,恭恭敬敬地行了面对公爵时该行的礼。但风暴骑士团却不为所动。
所以,冰雾城的所谓恶魔兵们端着步枪、跟着奈特的那一批,每经过一个风暴骑士,基本上都会出现诸如“鼻子痒了”、“喉咙有点痛”、或者“喉咙里痰有点多”这种情况,时不时地哼哼两声、抽抽鼻子,再在风暴骑士团的脚边吐口痰啥的。
“哦,抱歉。”一个步枪兵脸上毫无抱歉的表情,但还是说了一句抱歉,对被他吐到脚边的风暴骑士露出一个没有一点笑意的笑,“昨天晚上杀的豺狼人有点多,血溅到喉咙里了,你应该不会在意吧?”
如果风暴骑士们没有戴着头盔,大概路上的人都能见到他们扭曲的表情。
但这群人也是真的能忍,一言不发,沉得住气,直到奈特带着自己的人大摇大摆地从领主大门进入,不向任何人通报地走到了宴会大厅。
大厅内外,在奈特进来之前,一片肃静。
所有本地的北境小贵族们都畏畏缩缩地坐在桌子旁,就连黑土伯爵都一脸严肃。他们的目光基本都落在站在窗边、打开窗户的那个极其魁梧的男人身上。
当奈特的脚步声响起时,男人便回过头,盔甲下方的阴影里闪过一抹绿色的、浑浊的眼神。
“公爵大人。”
宴会厅里充斥着一股怪味,就像腐烂的肉混杂着草药的气息,这是疫病骑士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一个人站在窗户边,非常贴心地将窗户全部打开,大概就是为了散他身上的味道。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很难闻,于是就站在角落里,但他魁梧的身躯和低沉恐怖的嗓音却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他。
除了奈特。
“喔,伯爵先生。”奈特的目光首先落在的是黑土伯爵的身上,而非疫病骑士那里。他对着伯爵微笑着问道,“昨天我递给你的那些文书你看了吗?契约上的东西你应该也签过字了吧?”
“哦……哦……是的,是的……大人,都同意,那上面的内容我都同意,只是我希望大人您让我的妻子和孩子们有个好的去处。”黑土伯爵面色苍白,嘴唇也发白,他没再穿那些华丽的衣服,而是只穿了简单的布衣,就像普通的市民一样,“您知道的,他们都很有学识,特别符合您所要求的……”
“当然,当然,我向您保证,伯爵先生,冰雾城的轨道将连接到黑土城,金属会的投资也将汇入城里的银行。大大小小的工厂建设后,所有有学识、有能力的人都会获得相应的官职,也包括您的家人。”
在前一天,奈特就已经按照北境的律法控告了黑土伯爵。
他擅自舍弃黑土要塞,放弃外面的农奴兵,已是死罪。但他又在后续的攻城战中一马当先,带领自己麾下的士兵冲入城内,英勇作战,并因此负伤,这又是大功一件。
放弃黑土要塞也是众贵族们一致的决定。在战场上,任何重大的选择都不能以简单的对和错来评判。守还是放弃要塞,到底该如何抉择,也并非那么简单。
功过相抵,奈特决定剥夺他的伯爵身份,也剥夺他孩子和家人们的继承权,将其贬为庶民。此契约将在七日后生效。
为了做补偿,也为了让顾家的伯爵心服一些,奈特给了他口头的承诺,承诺将他和他的家人好好安置下来,安排一些好的职位,保留小部分财产、宅邸和仆人度日。
奈特已经决定在北境开展选举工作,让各个部门的执政官由选举产生。这一政治体制已经在冰雾城进行初步的试点,等推行到黑土城来,本地人较为熟悉的黑土伯爵还是很有希望再次选举成为执政者的。
他不上绞刑架,就已经是奈特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奈特又摩挲起了自己胸前的徽章。他找到宾客席主座的位置,让一旁的侍卫拉开椅子,便坐在阳光下方。
“喔,你们都在等我吗?”奈特微笑着问。
众贵族们面面相觑,现在还是领导者的黑土伯爵胆怯地摸了摸鼻子:
“公爵大人,是他在等您。”
“他?”
“道尔顿骑士……”
疫病骑士的真名。
疫病骑士就静静地在窗边等待,等待奈特的目光终于落在他的身上,骑士便缓缓地动了动,隐藏在巨大盔甲下浑浊、畸形的双眼直对着奈特。
“公爵先生……斯多姆大人邀请您参加他的婚礼,婚礼将在一个月后举办,举办地点是风暴堡垒。”
“婚礼?”
“正是。”
疫病骑士的声音极其低沉,而且带着粘液般的质感。
有人说,那副巨大的盔甲之下,是浑身溃烂的怪物的身形,这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光听他的声音,奈特就觉得浑身不适。
骑士又说:
“婚姻的女方……是我的妹妹,莱莎。”
“……莱莎……我听说她还是个小孩。”
“两个月后便成年了。”疫病骑士的声音很平静。
“呵……呵呵……”
奈特早就听说风暴男爵老牛吃嫩草,有一个非常年轻的未婚妻,在没多少年纪的时候就将其纳入府中。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没看见斯多姆男爵来冰雾城参加葬礼。怎么,一个小小的婚礼,希望我这个公爵参与?”奈特冷笑。
“……”疫病骑士沉默了一会,巨大的身躯伫立在阴影下,“桦木伯爵和金斯布里奇总督先生也会抵达。如果公爵大人不信,可以写信问询。只是婚礼欢庆时刻短暂,希望大人认真斟酌。”
奈特皱起了眉毛。
如果这个骑士说的是真的,那届时,整个北境最有权势的四个人将会齐聚在风暴堡垒,参加斯多姆男爵的婚礼。
这样的情况,北境百年来都难以有几次。
这片地方并不像帝国其他边缘区域那样分裂,但四座城市的执政者也大多是互不对付,都想当老大。
风暴堡垒本来对于战事非常不上心,结果疫病骑士莫名其妙地在黑土要塞攻城战最重要的时刻突然抵达,就像早有预谋的那样,这让奈特不得不起疑心。
但北境现在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这场战争的胜利,以及冰雾城现在工业和商业实力的巨幅提升,证明了奈特的改革是卓有成效的。
奈特当然不满足于仅限于如此,借着金手会的手,他完全有能力把铁路铺满整个北境平原。若想将改革推行到北境其他地方,将自己的旗帜插在北境的每一块土地,就不得不考虑和三家联手的事情。
这次宴会,似乎就是奈特出手的最佳时机。
何况他现在正在黑土城,回冰雾城的时间段里,顺路掉个头转向风暴堡垒,也并非是什么麻烦事。
他可以先让里奥等人带上部分士兵和俘虏回冰雾城报个信,自己则带小股部队以及比安卡等人去风暴堡垒参加婚礼,商讨推行改革的事宜。
“……我考虑一下。”沉默片刻,奈特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