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补给线已经被截断,再想留在城里,除了吃人以外,没有别的方法。
指挥官们保全自身都难,谁还愿意上阵打仗?
乔瓦尼咬着牙,面色阴沉。
这时,一旁的门被打开,几名魔法学徒匆匆从书房那边走了过来。
“将军,风暴堡垒那里有消息了!”
魔法学徒此言一出,指挥部里的指挥官们都松了一口气。
“风暴堡垒的援军要到了!”
大家心里都这么想着,唯有乔瓦尼皱着眉头。
魔法学徒将通讯石送过来,乔瓦尼右手伸出画笔,轻轻一点,通讯石顿时碎开,变成几颗五彩斑斓的石头漂浮在空中。
接着,他用画笔再次连接以太位面,几颗石头冲进迷雾当中,闪烁起光芒,而迷雾也逐渐成型,化作一个巨大的人影。
疫病骑士。
一个神秘、沉默、恐怖的传说。
他是风暴骑士团真正的团长,是斯多姆手下最强大的助手,也是风暴堡垒背后古老家族唯二的继承人之一。
疫病骑士的巨大身影笼罩在迷雾之下,只露出一点巨型盔甲的轮廓。他在以太空间里俯视着另一边的乔瓦尼,肃立不言。
“……骑士阁下,”乔瓦尼的声音很冷淡,“你终于愿意接受我们的通讯了,真是不容易。事况紧急,我也就长话短说——我只想问,风暴骑士团什么时候能够赶到北境平原和黑土城下?”
几次三番的,风暴堡垒发来消息,说风暴骑士团的援军很快就要抵达黑土城,与乔瓦尼的军队对北境联军形成犄角合围之势,一举拿下北境公爵和黑土城。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战场的局面对乔瓦尼来说越来越不利:敌人的沟渠越挖越近,而他们连风暴骑士团的影子都没见着。
北境联军以及冰雾城的士兵们都已经推进到城墙七八百米开外的位置,架好了枪,逼得连狮鹫骑士都不敢起飞。
再这样下去,后方的桦木镇豹骑兵就要联合北境联军将他们在这里绞杀。
北境唯一的盟友却迟迟不肯相助。
那存在于以太空间的巨大虚影丝毫未动,沉默了片刻之后,才从那里缓缓传出来一个略显空灵的声音:
“快了……”
“快了?”乔瓦尼牙齿发颤,“天天都说快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迟迟不肯应战,你是在消耗我和卡尔卡诺殿下的耐心!”
疫病骑士的虚影继续默默伫立,似乎有意让乔瓦尼等待,观察他的反应。
过了很久,对方才缓缓说道:
“你没资格催促我,蠢货。”
乔瓦尼瞪大了双眼。他张开嘴,下一句话还没脱口,疫病骑士的虚影就忽然消散在以太空间之中。
通讯石合上,摔落在地,变成了毫无光泽的石头。而乔瓦尼则捏紧手里的画笔——汹涌的魔力汇聚成型,甚至差点掀翻身旁的众人。
“大人!大人……冷静些……”
一旁的军官见状,连忙顶着压力向前,半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
“将军,将军,我有一计。既然那风暴骑士团说他们即将到来,不妨先拖一拖,拖延一下冰雾城进攻的节奏,等到食物彻底耗尽,我们再放手一搏。那个时候,因为没了退路,军队里的每个人也都会拼尽全力——”
“拖?”
乔瓦尼回过头看了那军官一眼。
“是的,是的……不如这样,不如这样,大人!”军官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我最擅长与人辩论和谈判。我曾经在帝国骑士团修行过一段时间,学习过专门的课程。这群北境蛮子脑袋里只有一根筋,很容易就陷入到我的圈套之中。大人您只要派出我一个人前去交涉——就像当时他们派出那个少女一样——来到两军中央,和奈特交流一番,他们一定会被我绕晕的。您相信我的口才!只要拖够了时间,风暴骑士团就能赶到——”
乔瓦尼微微蹙眉:
“那如果奈特不吃这套呢?”
“没关系……大人,都说奈特那家伙最心系手底下的农奴,这样正好!我们麾下还留有几千个农奴,就算一直杀,也得杀好久才能杀尽。但如果把他们一个一个带到城墙上当做人质要挟,那恶魔杂种一定会心慈手软,允许我们拖延时间的。”
“……这样……”
军官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保证道:
“大人!您放心!北境人早已黔驴技穷,只会装神弄鬼地送点纸信扰乱军心——我想不出他们还有任何的攻城之力!”
………………………
两军阵前,奈特已到达了前线。
太阳攀升到正午时分,敌方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安德鲁的枪骑兵部队已经在左翼集结,而兰登率领的披甲战士军团也在右翼整装待发。就连黑土伯爵以及一众贵族们的具装骑兵部队也早已休整完毕,摩拳擦掌。
这群人如果想拖,那奈特完全奉陪;但如果他们想进攻,奈特也有办法抵挡。
他自己的那几门火炮还未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就在这时,望远镜中突然出现了一些异常。
黑土要塞的城门缓缓被拉开,一个穿着指挥军服的军官骑着马,独自一人从城内走出。他的身旁还跟着两个高大的半兽人,但这两个半兽人只站在城边的栅栏与拒马桩旁就停下了,挥舞起了旗帜。
“什么情况?”
坐在战壕里看戏的比安卡愣了一下,赶紧从自己的小凳子上跳起来,眯着眼睛往那瞧了瞧。
“训练半兽人打旗语吗?有点意思。”奈特将手里的望远镜收起,打了个响指,一旁的副官便送上战马,“旗语是要求会面的意思。对方只出动了一个人——我猜,大概率是送来出城投降的战书,和我商讨投降的事宜吧。”
“啊?还没打呢,就投降了——”比安卡挠了挠脸,“真没意思。”
奈特坐上战马,又挑选了几名精锐的枪骑兵。比安卡也骑上一匹马,带着那沉重的巨盾,慢慢悠悠地行在最前面。
众人将公爵围住,向着战场中央对峙的地方行去。
“他们不投降怎么办?”比安卡问道。
奈特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尸体的味道,但这股刺鼻难闻的气味并没有干扰奈特。
北境大公坐在自己的战马上,披着黑色的羊皮大衣,面无表情,虚眯着眼盯着越来越接近自己的那个军官,一言不发。
而对方则面带笑意,身前还捧着文书,好像做足了准备。
“公爵殿下。”
军官拉起马缰绳,战马嘶鸣了一声,扬起前蹄,停在了比安卡前方约十米处的位置。
“公爵大人!”
军官又大喊了一声。
比安卡撇了撇嘴,引着马让开空间。
北境大公静静地望着那军官,而他身后的枪骑兵们则纷纷举起手中的后装步枪,瞄准着那个人。
“你是来投降的吗?”奈特平静地问。
“公爵大人……”军官笑眯眯地说道,“公爵大人,您和乔瓦尼将军都是心怀慈悲的人。您派人昨晚在我方营地里做的那些事情,乔瓦尼将军也都悉知——您和他恐怕都希望这场战争的伤亡能够小一些,死的人能够少一些。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坐下来谈判呢?我想,战争打到现在,您和乔瓦尼将军还没有见过面,说过话吧?”
“你是来投降的吗?”
“公爵大人,烧毁粮仓和仓库,放跑农奴,甚至让您麾下那个漂亮的小姐在城墙下面扔尸体的事情,乔瓦尼大人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要您愿意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一下现在双方的处境,讨论接下来的对策,或许一切都还有转机……”
奈特皱眉:“你是来投降的吗?”
“……大人,我既然空手前来,当然已经表明了我的诚意,您也知道……”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是来投降的吗?”
“……不,大人,我是来谈……”
“废话真多。”
奈特叹了口气,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转过身,向士兵们看去,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
军官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士兵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飞出的子弹瞬间打穿了他的身体,掀翻了他的头盖骨,又一击击穿了他的脖颈。
一轮射击没完,士兵们意犹未尽地拉起枪栓,又开始了第二轮射击,直至那战马嘶鸣着将身上千疮百孔的尸体掀翻在地。
“无聊……”
比安卡瞪着眼睛露出微笑,奈特却觉得十分无趣。
公爵正准备拉马回头,一旁的空间却突然传出魔力的波动。
【扩音魔法】
乔瓦尼也用了这一招。
奈特缓缓转身。站在城墙上一排排摆齐的,不再是敌方的士兵。
他眯起眼睛,望见远处悬挂在城墙外围、被按住身体、惊慌失措的人们。
“奈特。”
定向的扩音魔法让奈特、比安卡等人清晰地听见乔瓦尼的声音。
年轻的将军装作平静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向你问好,公爵殿下。多么美丽的正午,多么美好的景色……”
他站在城墙之上,来回踱步,望着远处奈特的身影,嘴角勾起微笑。
“伟大的艺术源自于强烈的情绪冲击,可相同的景象不是对任何人都适用的——在冰雾湖上打渔的渔夫不会觉得脚下的河水是某种伟大浩瀚的艺术品,耕耘为生的农民也永远不会热爱土地——对我来说,做出完美的艺术谈何容易?”
乔瓦尼顿了一下,道:
“但有一种东西给人的情绪冲击是亘古不变的,那便是死亡——”
他挥了挥手,一旁的士兵们便拴起绳子,系在可怜的农奴们的脖颈处。乔瓦尼特地挑选了十余名全部由女性和孩子组成的俘虏,把他们架在城墙边上,将手脚捆绑起来。
而另一边,则是一批不安地跺脚、舔舐着自己毛发的豺狼人。
“公爵阁下,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两败俱伤,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有一种方法,可以免得你面前的这群人遭受如此的苦难——坐下来谈谈。”
他俯视着奈特,而奈特则斜睨着眼,默默地盯着他。
公爵的眼神平淡如水,淡紫色的眼眸闪烁着微弱的光。
他微微歪了歪头。
“你选择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威胁我?乔瓦尼,我曾以为你很聪明,然而现在看来你愚蠢透顶。”
“不是威胁,呵呵,公爵阁下——某种意义上,你甚至可以理解它为请求。随你便了,你想怎么觉得就怎么觉得。”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不会想知道我的耐心消耗完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哦?会发生什么?”乔瓦尼回道,“我会死吗——我会死吗,公爵阁下……还是,你会被我杀死?”
乔瓦尼挥手。
收到命令的那群饥饿的豺狼人,猛地扑向被绑在城墙上的可怜俘虏。
乔瓦尼故意不用布条塞住他们的嘴,就是为了让城下的人以及城外的北境军队听到城墙上发出的惨叫和撕咬的声音。
奈特沉默地望着城墙上的景象,表情一动未动。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就连比安卡也将头微微侧去,直到城墙上所有的无辜者都已死去。
奈特拉起缰绳。
“你最后的机会已经消失了,乔瓦尼。祝你好运。”
北境大公调转马头,带着比安卡和一众随行的士兵,缓缓向着自己的阵营走去。
他伸出手,高指着天上的穹顶,并在胸前画出了一个残缺的十字。
乔瓦尼远观奈特的队伍逐渐离开,皱起了眉毛。
他现在不想思索这种方式到底是否奏效,但看样子,奈特多半会被激怒强行进攻。但只要乔瓦尼的部队还占据着黑土要塞高耸的城墙,那战场上的优势就一定是属于他的。
至少他这么觉得。
年轻的将军得意忘形地双手叉腰,直到他的耳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轰隆隆的声响。
在天际的那一边,洁白的北境穹顶之上,冒出了一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作为术士,本就应该拥有敏锐的魔力感知,更何况他还是阵中唯一一个超过二环的强者。
年轻将军愣了一下,回过头眺望起飞鸟般的那数枚黑漆漆的东西,直至它们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不是昨天的传单。
那种扰乱军心的小伎俩,乔瓦尼甚至都懒得去管。然而,此刻从天边向他们飞来的那黑漆漆的东西,却散发着强烈的符文波动。
本能告诉他,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敌袭!”
传令兵和指挥官们大声呼喊。
在经历了昨天的事情后,集结起来的魔法师部队甚至都有些懒懒散散。他们按照预定的阵型,走上城墙上方,结成法阵,凝固成法术偏转力场,希望靠着一层薄薄的法盾挡住那黑漆漆的所谓“传单”。
【雷锥】
穿甲弹弹头被削尖,其前方镀着的精金如同一把利刃,轻而易举地划破魔法护盾的外层,纹丝未动地直直冲向预定的地点。
然后,超乎想象的恐怖巨响撼动了大地。没人看清是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没有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辨别落在他们身旁的到底是何物。当炮弹落下的那一瞬,组织起来的几名魔法学徒顷刻间被汹涌而来的巨大破片撕扯成了碎块。
再也没有了魔法护盾的保护,再也没有了学徒的干扰。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的第二瞬,第二轮炮击便接踵而至。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冰雹】
冰雹型子母空爆弹在空中裂开,碎成无数个弹片,覆盖起了整座黑土要塞。无数岩石、泥土、建筑残骸被从下至上掀翻到半空之中,还伴随着一团团人类、半兽人和豺狼人的肢块。
指挥官们身上散发出幽幽的魔法光芒,但那些仅一次性使用的护身法器,在顷刻之间就被接连而至的炮弹炸碎。而当护身法器彻底失去效用的时候,每一个在场的职业者、军官都感受到了那可怕的冲击力作用在自己身体的五脏六腑上。
他们看到了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从躯干上飞出,飞到了自己的面前、头顶、身下,乃至于别人的眼前。
接连不断的巨响,宛如成百上千个愤怒的魔法师齐声吟唱起恐怖的毁灭魔法,轰击要塞里的所有人。无论是开阔地带还是城堡的石柱下方,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爆炸声和人们的叫喊、惊呼、逃命的声音。
失控的佣兵和半兽人、豺狼人们争先恐后地逃避炮弹的袭击,在每一次轰击的间隔寻找着逃亡的可能,但随之而来覆盖面积广阔的爆炸,又会顷刻间将他们掀翻。
热浪、气浪、声波,让还未被冲击力撕碎的幸运儿们驻留在原地,然后在下一轮炮击中成为那个不幸者。
骑士与魔法师们徒劳地撑起保护自身的魔法护盾,在碎石和残垣断壁的倒塌攻击之下失去生命;骑士使用防护技艺护身,用盾牌抵挡攻击,可但凡有炮弹落到他们身前,巨大的冲击力又会连带着他们身上的盔甲、武器一并搅碎。
落下的是死亡——所有人都这么想。所有人都在想:如果刚才落下的是传单该多好?
如果他们能够认真阅读一下那传单上面的内容,思考一下奈特的提议该多好。
如果昨天他们就离开这里,弃城逃跑该多好。
如果今早他们不是去谈判,而是投降该多好。
昨晚收缴上来的那些小纸条,甚至还有一部分储藏在要塞的地下室里。当地下室也成为了“地上室”的时候,逃命的士兵们抓住眼前一切看似能救命的东西,却只能摸到一张碎了一半的纸条。
纸条上面画着梦魇和夜魔的图案,上面写着:
“弃城投降者,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