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部分还滞留在黑土城城内的北境小领主们如约而至，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点局促、恐慌，以及一些被冷落的愤怒。
但无论怎样，经过了不久之前比安卡率领部队突袭战场、顷刻间扭转局势的那一次战役之后，再也没有人会怀疑冰雾城能在这样的战争中取得多大的作用。
他们忌惮所谓恶魔部队手里那件来自恶魔世界的武器，更忌惮冰雾城极其严明的军纪。
在此前提之下，贵族们看到指挥帐篷里简单的摆件、毫无装饰的古朴风格，以及一切为战术方便和会议需要而布置的场景，都视之为奈特对于极致效率的一种追求。
放在往常，这种风格，这种随性的行为，肯定要被人背后窃窃私语，说是丢了贵族的脸面。
但现在没有人再会提及这个，反而会因为奈特冷淡的表情与毫不做作的行为举止而感到钦佩。
指挥帐篷不大，但来的贵族不少，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个，且每一个人至少都带了一名家仆或者一名骑士，有的人更是浩浩荡荡带来了十几个随从。
但无一例外，随从们并没有获得任何准入的资格，甚至奈特本人需要在帐篷外面安置守卫，里面也有诸如安德鲁、比安卡和兰登这三位职业者，所以根本站不下那么多贵族。
于是，有些资格不够的十多名小领主就很识趣地掀开帘子，站到了外面，只能望着帐篷外面飞扬的逻格斯家族旗帜，或是步伐匆匆的冰雾城士兵们发呆。
这种适当的冷落更加剧了奈特的威严，站到里面的贵族们都觉得自己是被选定好的，他们不会因此而觉得理所应当，反而有点庆幸。
黑土伯爵也在内，他搓着手，想到前一天晚上自己千里迢迢从城里坐着马车赶到这儿，带着大量的礼物回来，却落了一个还没碰见就得离开的尴尬场景，看奈特的眼神都有点不一样。
“公爵大人，人都清点完了。”
兰登很得体地在贵族们面前称呼奈特为公爵大人，而非奈特大人。这样显得更加正式。
奈特也没有耗费时间跟每个人握手，点头环视了一下，仿佛这群穿着各异、身上纹章各不相同的贵族领主们都是自己的手下士兵
他点了点头。
“很好，比我想象的要好那么一些……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要迟到几个。都说南方的贵族们迟到的惯用理由是得了脚气病，但我想北境天气寒冷，闷不出什么脚气来。下次要找理由的话，建议在脑子里想点新鲜的。”
奈特合上手里的书，淡淡道。
有一位贵族因为身体过于肥胖，卡在自己的帐篷里没过来；另一位贵族在不久之前的战场上受了伤，行动不便，也没过来。
至于最后一位贵族，用的是老套的脚气病借口。奈特没做什么评价，但默默让一旁随行的文官记下了那贵族的名字。
之后，金手会在北境某地的投资恐怕得打个折扣。
“公爵大人，您忠实的盟友和支持者都已经汇集于此了。您有什么战术上的吩咐想要下达，或者有什么战场的疑问想要问询，您都可以尽管地向我们说，我们一定尽最大的努力支持您的工作。”
黑土伯爵还是老油条，客套话说的一套又一套的，可惜奈特根本不吃。
他挑了挑眉毛，微笑着说：
“最好是这样。”
“呃……”
奈特摊开地图，将一旁的蜡烛点燃，以更好地照亮地图上细小的文字。
年轻的领主摘下手套，环视四周，又说：
“战场情况我不必过多介绍，你们比我来的更早，想必知道的也比我更清楚。乔瓦尼的部队已经占据了黑土要塞，虽然他们被打跑过一次，但剩余的兵力依旧在关隘口外筑起了防御工事。而且根据线人的报告，他们的主力部队已经从碎石城转移，其先锋已经到达要塞内部，主力部队最晚也于两天内抵达。所谓兵贵神速，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已经失去了反扑的最好时机。哼，关于这件事情，我想请诸位做个解释……”
奈特没打算给这一群只吃饭不干活的贵族们台阶，开局就抛出了这样吓人的问题。
不出奈特所料，一遇到这种承担责任的情况，各个小领主们就开始互相推诿。
本来还安静得可怕的指挥官帐篷里，瞬即就响起了嘈杂的吵闹声。
黑土伯爵第一时间成为了众矢之的。
比安卡因为战事的原因，已经在城里面质问黑土伯爵多次，要不是现在正处于他领地的核心地块，奈特真觉得这群贵族们会集结人手把他绑来，横在自己面前。
黑土伯爵本人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他默默承受着对自己的指责，一言不发，直到大家讨论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拍了拍桌子，鼓起威严：
“朋友们，错失战机的黑锅可不是这样甩给我的。你们和你们的人现在住的地方，是我的领地，你们吃的、睡的、穿的、用的一大部分都是我手下人民的东西——这两天天天有你们营地里的士兵打砸抢烧，还有盗窃的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你们反倒把拖延时间的罪责怪到我的头上，这成何体统？”
黑土伯爵转过头，冷哼了一声。
再怎么说，在公爵不发话的时候，这个大胡子伯爵还是很有公信力的，他这么一吼，所有人又安静了起来。
“哼……你们别忘了，在几天前的黑土城保卫战中，除了比安卡小姐带领的恶魔骑兵，就是我领地的士兵们出力最大，我本人还在那场战斗中折了一条胳膊，现在左臂还打着绷带呢——你再瞧瞧你们几个，只穿盔甲不出力的家伙。你们敢把你们上战场时穿的东西扒出来看看吗？那上面能有一点作战的痕迹都算我黑土伯爵输得彻底。”
众人被怼得哑口无言，黑土伯爵乘胜追击，又向前了一步，走到贵族们的中央，四处转悠，打量着他们的脸：
“你们，你们……你，你，还有你这个家伙……我每天处理你们军营里的事情就忙得焦头烂额，还要背上错失军机的黑锅——该死的，你们难道忘了在战场胜利的当天晚上，我就说要一鼓作气拿下黑土要塞吗？结果你们总是能给我找各种借口，不是说自己的兵需要休整，就是说士兵们在战场上走散了，需要重新清点人数。拖着拖着，敌军已经组织好了防线，再想反扑就难如登天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不过就是想要减少一下自家的损失，然后把所有的错都赖在我的头上，好全身而退！哼！”
他回过头看向奈特，向奈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道：
“公爵大人，您的慧眼如同天上的鹰隼，可以轻易看破狡诈之人内心的奸恶。女神在上啊，公道在女神心中，而审判权在您的手里，请您一定要为我做主。”
这老狐狸看上去个子高大雄壮，实则内心精明得很。对质其他北境贵族时，他又矢口不提自己带队主动放弃黑土要塞的事情了。
眼瞅着这群贵族们要再吵起来，奈特毫不在意——这就是他想要的局面。
“好，好……你们每个人都各执一词，当我是谁？——既然伯爵大人这么信任我，那我倒想问问了，当时战场的指挥者是哪位？你们各自的部队，难道都是由黑土伯爵一个人指挥的吗？”
贵族们面面相觑，有的人说是，有的人说不是，都没个准信。但奈特一没说话，他们又差点要吵了起来。
在打胜仗的时候，大家都吵着嚷着争夺部队的指挥权。就算有个总指挥，也要说某某小队是自己指挥的，带队攻击了谁谁谁，歼灭多少敌军。
但现在好了，错失战机的时候，人们又开始互相推诿，说自己的军队受限于另外的指挥官，他们不要求进攻，那全是他们的错，跟自己无关。
“是比安卡小姐，还有逻格斯大人的军队带队打了胜仗！”有个年轻贵族嚷嚷道，“胜利这件事，跟你们当中有任何人有关系吗？”
奈特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要说的话被这家伙提前讲了出来，于是他便微笑着点点头，又道：
“那很好。你们每个人都说部队的指挥权不在自己这里，那不正说明军队指挥的混乱——我看你们都在阿谀奉承我，无论是奉承我的军队，还是奉承我的指挥天赋。那好办，接下来，无论是哪个领主的部队，都交与冰雾城来统一管辖，我想各位没有意见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德鲁挑了挑眉毛，好像是领会了奈特的意思。
就算贵族们同意，一般也要推推诿诿很多时间。
结果，正是因为上一秒大家还在互相争吵、推卸责任，一看到有一个更大的“背锅”对象，立马都点头同意，整个过程甚至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奈特挥手，一旁的兰登带着几名文官就在协议上面书写，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刻着家族纹章的印章，大家在协议上面盖了章，也就相当于同意了奈特的调遣。
大家不质疑冰雾城士兵的强大，但也从不怀疑自己家农奴军的军纪散漫，甚至很多人都把自己的兵视作某种容易把自己拖下水的累赘，甩出去，反而能让人松了口气。
一旁坐在椅子上看戏的比安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
众人还在签协议一团乱的时候，金发少女凑到奈特的边上，小声地说了一句：
“这……这群人就这么同意把军权交给你了？”
“那不然呢，他们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吗？”
比安卡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吐了吐舌头，把头扭到一边。
“切……先让人吵起来，然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奈特你真阴险！”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奈特随便耍了个嘴皮子的功夫，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一堆未经训练的农奴兵和一大群军纪散漫的民兵与贵族骑士。
但面对这乌泱泱一大群人，清点人数都是个问题。
“我军现在有多少人？”奈特问道。
站在地图桌旁边的兰登翻开各个领主提交上来的记录簿，和一旁的文官计算了一下，报告道：
“公爵大人，去掉少部分做后勤的，一共大约两万人左右。其中农奴兵约一万五千人，还有四千多名身上带甲的民兵和私兵，另有约五百位披甲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