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城的现状，让奈特想起了他刚继位时的冰雾城——都是一样的混乱和贫穷，同时还得输血给贵族，拼命维持着上流社会那脆弱的体面。
只是不一样的是，这地方农业更发达，土地更肥沃。而冰雾城则是采矿业和手工业好些，农业相对薄弱。
他们这一支三千人浩浩荡荡的大队伍，穿过农田，穿过军营，来到黑土城下，城前却连个像样的守门人都没有。
兰登先行下了车，去外面跟负责看门的几位带着不同家徽的骑士聊了几句，愤愤地走了回来。
“怎么了？”
奈特同样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拍拍身上的尘土，问道。
“该死的……奈特大人，他们这里甚至连迎接我们的人都没有。说是黑土伯爵现在被一群来自冰雾城的部队挟制住了，整个城市里几个其他的贵族正在抢夺权力……呸，北境公爵大驾光临，竟然还需要临时去通知黑土伯爵和其他的一些贵族？”
“……冰雾城的部队？”奈特愣了一下，脑子里面立刻浮现出比安卡的那张脸，“一定是比安卡的先遣部队过来闹的事。她怎么会把黑土伯爵要挟住？”
兰登摇了摇头，又望了一眼乱糟糟的贵族骑士和农奴兵们，说道：
“听说，黑土伯爵最近因为放弃黑土要塞的事，成为了众矢之的，贵族们也在攻击他。当然，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大人，我们是先进城还是就地驻扎？”
“别管他们。”
奈特摆了摆手。
城里面的那些北境贵族们死性不改，敌人都打到门口了，还想着争夺指挥军队和城内行政系统的权力——
所谓官高一级压死人，奈特身为北境公爵，莅临黑土城，恐怕会让那群还没享受几天权力滋味的贵族们恨得牙痒痒。
那正好这样，奈特也便不凑热闹，反正自己的军队带了大量的后勤物资，没必要去跟农奴兵和讨厌的家养骑士们抢地盘。
他指挥兰登和后方管理步兵部队的安德鲁直接去寻找驻营的地点。
至于比安卡，她那边要是得到了消息，估计也会很快赶来。
他们来到此地的时候是上午，选定地点并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奈特的军队最终在黑土城东侧的一片开阔的荒地上驻扎下来。
这里原本是秋收后闲置的农田，如今被各色各样的营帐和旗帜占据得满满当当。
来自北境各地的小领主们早已在此安营扎寨多日，只是领导他们的家伙全都冲进了城堡里吵吵闹闹，唯独留下来的只有一群瘦骨嶙峋、面目呆滞的农奴兵和少数面红耳赤的小骑士。
鹿角旗、猎犬旗、双剑交叉旗、城堡徽记旗……五花八门的标志杂乱地插在土地上，营寨之间几乎没有规划，有的甚至互相挤占着通道。
在自己的部队驻扎的时候，奈特就静静地站在马车旁，沉默地扫视着远端混乱的营地。
负责管理内部事务的安德鲁还好说，负责出去跟其他营地打交道的兰登则面色阴沉——奈特还望见几个家族的子嗣们凑到一块，商量了一下想拜访北境大公，但都被奈特的军队拦之门外。
这是他的要求，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外交礼仪上面。
奈特·逻格斯，这个名字代表的是整个北境的最高权力与荣耀。
他当然可以放下身段，跟自己领地上的农民和工人们友好交流，但面对各怀鬼胎的小贵族们，保持威严和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小贵族们忌惮奈特的步枪兵手里那恐怖的武器，他们早就在战场上见识过枪骑兵的威力，因此成群结队地被拦在门外的时候，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士兵……我可是北境平原的修尔男爵，我们家曾经是逻格斯家族的书记官。说到底，我跟公爵大人还有点血缘关系呢，能不能放我们拜访一下……”一个贵族打扮的中年人带着一群家仆和骑士，来到还未驻扎完成的冰雾城军营外围。
他们想拜访奈特，却被手持后装步枪的步兵拦住了。
“对不起——公爵大人说了，战事逼近，北境的每一个子弟兵都应该各司其职，我们在准备战争，没法接待外宾，你们最好也多准备准备。大人有很多事情要忙，你不给大人添乱就是最好的拜访。”步兵义正言辞地拒绝。
“不……你不明白……我是……”
“你是哪位？”步兵皱着眉头又向前一步，男爵便后退两步，“你是哪位都不行……认清自己的身份，公爵大人可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岂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见的？”
这样的场景一个下午就发生了几十次。
奈特本是没有用官威和地位来压人的习惯。在他眼里，只要是个正常人，公爵和工人没什么区别，但士兵们可不这样。
大家都是冰雾城人，都受北境公爵的管理和统帅，平日里交流的时候大家都是平等，也没有互相攀比的心。
但一旦出了门，来到了其他的地方，面对的是北境其余的人，那他们的自豪感就油然而生。
这里的其余人，无论是农奴还是士兵，都称呼他们为恶魔兵、恶魔的下属。
然而，只有他们心里清楚，奈特是多么伟大和有神性的人物，所以他们不会觉得生气，反而把这种称呼当做是一种自豪。
走在路上，看见别的人对他们投来又敬佩又恐惧的目光，士兵们就能把下巴抬得更高。
那些原本高攀不起的贵族，为了见上奈特大人一面，还特地给他们这一群出身普通的平民士兵低声下气，这让他们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再加之奈特有令，不允许其他人进来，他们自然而然地开始用身份地位来压制别人。
这招虽然并非奈特所愿，然而却出乎意料地维持住了北境大公的地位和威严。
三千人的部队其实并不算多，有些稍强的贵族们带的农奴兵也有三四千人，然而与奈特麾下极具纪律性的精锐冰雾城步兵相比，北境其他贵族带过来的家伙们简直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冰雾城的士兵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几个营寨外发生的场景——
一些寨子之间为了一处取水方便的位置争执不休，两伙披着不同纹章罩袍的士兵正在互相推搡叫骂；他们能看到不远处有士兵随意地在农田里挖坑排泄，恶臭随风飘散；他们也能看到几个醉醺醺的佣兵围着农妇调笑，妇人们抱着空木桶，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反抗，也不敢走开。
更远处，一些领主的营地还算整齐，但士兵们大多数散漫地聚在一起赌博喝酒，盔甲和武器随意地丢在身边，仿佛不久之前发生的战事与他们完全无关。
只有少数几个营地有士兵在站岗，但那些哨兵们也大多是倚着长矛打哈欠，或者艳羡不已地望着冰雾城士兵身上整齐的军服与武器。
奈特站在自己的营地中央向外眺望，兰登骑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忍不住低声说：
“大人，这……这简直就是一锅粥。”
“意料之中。”
奈特本就不对这群临时组建起来的人手抱什么希望。
北境几十年来没有战争，最多和南方领主发生一些些许的摩擦，好多所谓的骑士礼仪，北境人忘得一干二净，更别说带兵搞后勤这样需要经验的事了。
奈特转身，望向自己带来的三千人。
逻格斯家族的旗帜随风飘扬。
无需高声命令，各部队的指挥官早就已经行动起来。
战场主力的枪骑兵率先下马，他们没有像其他贵族骑兵那样随意散开，而是以十人为一队，在指定区域外围先围成警戒圈，分配好守卫之后，再将战马集中牵到一旁，由专人卸鞍、喂水、刷洗。
步兵队们早就被安德鲁以连队为单位划分在规定的区域内开始搭建营帐。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有序，先清理地面，打下木桩，然后支起统一的灰白色帐篷。
每排帐篷间隔十步，留出足够的通道，甚至所有的帐篷门帘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另有五百名传统的披甲战士负责外围的工事。这也是安德鲁主要指挥的地方。
他们推来辎重车，在营地四周形成简易屏障，又派出巡逻队沿着营地边界巡视，阻挡围观的农奴、士兵以及想要拜访的贵族。
那几十位炮兵则在营地中央偏后处的平坦地面上安置五门火炮，用帆布遮盖，并安排专人轮班看守。
凡有可疑的家伙鬼鬼祟祟地潜到这里来，望向那庞然巨物，都会被士兵们厉声喝止。
整个过程连喧哗都少得很，士兵们平静地用正常的声音交流，传递工具，各司其职。
没有人在营地里乱跑，也没有人擅自离开岗位，更没有人去刻意骚扰附近那些探头探脑的农民或者别家士兵。
他们脸上都带着自豪的笑容，甚至还特地露出军服上夜魔和梦魇的标志，尽管他们手里的武器就已经使得他们与众不同了。
仅仅一个小时之后，一座规整的营地已经初具规模。
帐篷横平竖直，道路也畅通，马厩、伙房、物资堆放区、指挥帐各功能区域划分得十分清晰。
岗哨已经设立，每个哨位两名士兵持枪站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指定的方向。
在自己的指挥官帐篷没搭建之前，奈特便在兰登的陪同下巡视营地。所到之处，士兵们会停下手头的工作，挺直身体行军礼，待他走过之后才继续忙碌。
他早就废止了那些阿谀奉承的问候。军人的要务是打胜仗，可不是给他鞠躬行礼——只有简洁的“大人”和干脆的动作。
“生火做饭吧。”奈特对随行的后勤官们说，“按照提前预定好的标准配给，不许向附近的农民征收粮食。当然，如果有农民愿意卖粮，且也有需求的话，则可以按照市价购买。”
“是，大人。”
奈特允许士兵们在一定的自由限度范围内活动，包括与当地人进行交易。
不过，钱肯定不会他奈特掏。每个士兵都有各自的军饷，他们可以自己凑一些钱去当地农民那买些新鲜的蔬菜食物来丰富伙食。
很快，几处指定的炊事区升起炊烟，士兵们以班为单位排队领取食物，然后回到各自的帐篷前用餐，没有发生争抢的情况，也没有人抱怨伙食。吃完之后，再交予后勤部统一清洗餐具，将厨余集中处理。
奈特本来觉得可以把厨余分配给本地的农民们当做肥料，结果剩下来的残羹并不多，大家行军了这么多天，不容易找到休息的地方，都狼吞虎咽了起来。
夜幕降临时，奈特的营地已然安静。
除了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哨位偶尔传来的口令确认声，几乎听不到什么其他的杂音。
帐篷里面透出零星光亮，要么是士兵按照要求在保养自己的步枪或者其他刀剑，要么就是围在识字的战友旁边写家书，但大多数人都已经休息，为明日可能的行动保存体力。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附近其他领主的营地。
火光点点，喧哗声此起彼伏。还有士兵还在喝酒唱歌，有争吵声，甚至有打斗的动静。
某个营地方向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哄笑，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另一处营地，几个醉汉摇摇晃晃走到奈特营地外围，被岗哨厉声喝止，悻悻然骂骂咧咧地走开。
兰登轻轻地掀开指挥帐篷的帘子，望着这片对比鲜明的景象，表情很是复杂。
“他们这种模样，要是遇到敌军夜袭，恐怕一冲就得垮。”兰登说。
站在桌前看着地图的奈特倒是毫不在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贵族们精明的很，特地把营地安排在城后方，毕竟有一个黑土城挡在前面。我看，他们的想法就是一遇到动静就跑才对——”
他顿了一下，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