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前方，灌木丛中蹲伏着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
瑟琳从奈特处学会了一点点夜视的法术。
她用矮人工匠制作给她的望远镜向外眺望，又向自己施用夜视术，始终观察着远处的情况。
直到北境所有能撤离的军队都已经撤离了要塞，瑟琳才微微摇了摇头，捏紧拳头，声音有些颤抖：
“这个混蛋黑土伯爵……”
烧掉黑土要塞粮仓，将其内的所有东西搬空的，并不是城外的乔瓦尼将军前线部队，而是黑土伯爵的手下。
在撤退之前，他不仅没有通知前线还在作战的农奴兵，反而先一步运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粮食和物资，将剩余的一把火付之一炬。
火焰甚至蔓延到了堡垒的本体。幸好堡垒之中大多数是石头结构，火势蔓延得不算快，否则多半这个时候城堡里的一切都将消失，整座要塞都会变成废墟。
外面的火焰魔法师没做出来的事情，反倒是黑土伯爵做到了。
黑土伯爵的理由也非常简单——“不能资敌”。
为此，他甚至将吊桥的绞盘拆除带走，丝毫不顾要塞外护城河边上还有残存的农奴兵挤在那里无法离开。
农奴们纷纷跪地投降。然而，在如今的状态下，这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瑟琳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向远端要塞外边望去，发现乔瓦尼的部队也在逐步撤退，没有直接冲进去将已经投降了的北境农奴兵俘虏或绞杀。
直到此时，两人才看见要塞外很远处姗姗来迟的攻城器械。
看样子，就连乔瓦尼将军的攻城部队也是一群草台班子，狮鹫骑士在外面绕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后续的援兵却迟迟不见。
“……他们为什么不把农奴俘虏了？”瑟琳不解。
斥候里奥一直没有表情，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极其平淡：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乔瓦尼将军过分谨慎。经验丰富反而害了这个老派的军人：他可能以为这是黑土伯爵的空城计。”
狮鹫部队已经被撤了回来，但要塞上面的堡垒，那大得可怕的巨弩还架在外边。
如果对方真以为这是空城计，一定不敢贸然派自己的空中部队过去袭扰，但凡有一只狮鹫中箭就是巨大的损失。
“乔瓦尼与其现在攻城，不如等火烧完了再慢慢侦察。”里奥说。
瑟琳撅了撅嘴：
“乔瓦尼将军到底在不在城外面，我们还不知道呢。”
精灵少女的猜测确实没错。
目前乔瓦尼将军的1万人部队，仅仅约不到1000人驻守在要塞外边，余下的大部分都依然盘踞在碎石岭中的碎石城内。
那地方都是漫山遍野难以行进的丘陵，女皇军和北边桦木镇的猎人部队光行军都得耗费巨大的力量。
如果乔瓦尼聪明点，肯定知道碎石岭是多么易守难攻的地方，能在那拖死几支女皇军或者桦木镇的部队，再怎么说都是赚的。
对于黑土要塞，他们可以等准备好了再来进攻。
“这火看样子还得烧一阵子，我们带队先去外边看看吧，我总有点担心城外的农奴兵。”
瑟琳收起配备的特殊望远镜，解除了自己的夜视魔法，望着里奥说道。
里奥愣了一下，似乎脑子没转过来弯。
精灵斥候此时应该在思考，面对这种抉择的情况下，该学习自己认识的哪一个人的行为。
然而瑟琳没给他细想的机会，直接招了招手，带着潜藏在后方的六名小队成员向山坡下走去。
对于里奥来说，不用思考自然是最好的，如果遇到危险，他当然有自保的方法。
至于判断这样的行为是否值当，里奥才懒得去多管。
有人带领他最好，没人带领，那他就得想想雇佣兵小队里诸如安德鲁这样的人，会做出如何的抉择？
他习惯性地双手抱胸，这样的行为也是模仿他的队长安德鲁而产生的。至于潜行、爬树、用弓箭射击或是用精灵弯刀防御，都是出于猎人的本能。
瑟琳则不一样——她懵懂无知，又带着精灵那种天真又鲁莽的性格，许多时候做事都是一时脑热，直到犯下了太多的错误，挨了太多的毒打，才逐渐有所成长。
但无论她有多“愚蠢”，有多自责，至少她报仇心切，又有向善的心，见不得无辜之人受苦。
在保证自己安全和任务达成的情况下，她也想做出如同奈特曾经做出过的那样的、稍微出格一些的举动——
比如……带队前往要塞外边的山坡下。
奈特的疯狂举动后面却藏着理智，这一点，瑟琳还得学。
要塞外边的护城河挖得很深，想要逃跑的北境农奴兵们必须得跳入冰冷的河水里，向着对岸游去。
然而，对岸的大门早已关闭，其内还燃烧着熊熊的大火。
最初的那一批农奴兵们扒住门框，疯狂地敲打着沉重的大门，用尽一切办法想闯进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
渐渐的，所有没怎么受伤还能游泳的农民兵们都游过了河，唯独留下一堆老弱病残在河的对岸等死。
他们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黑漆漆的，看不清五官。但瑟琳却能听得见对方的哭嚎。
而外边，乔瓦尼的敌军部队已经逐渐逼近要塞。
他们扫荡了附近的山谷，检查所有可能设下伏击的地方，最终在深夜当中举着火把，慢慢推进到了这里。
所有敌人警觉地靠在三百米开外、堡垒上方弩箭射不到的地方，就那样和已经抱头痛哭的农奴兵们对峙着。
中间，是乌泱泱倒地的大片尸体。
除了瑟琳和里奥外，其余的侦察小队都配备着步枪。
所以，名义上不是，但实际上是这支侦察小队的指挥官瑟琳并不能随意下达进攻的命令。一旦开枪，巨大的噪声会使得自己人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隐藏在视野很好但不易被发觉的地方。
两方的对峙又使得他们暴露的机会更小了。
瑟琳的心一直被那些疯狂敲打沉重厚实要塞大门，却无法进入的农奴兵们所触动。
那群家伙身上湿漉漉的，手中也没有火把，光是在这耗着，到第二天早上说不定就有遭不住的人会冻死。
“绞盘已经损毁，没办法开门让他们进去啊……”瑟琳低声说道，“而且里面都是火，就算让他们进去了，多半也闯不出去。”
前方是紧闭的城门，后方是逐渐逼近的敌军。怎么看这群士兵们的结局都是注定的。
农奴身上没有像样的武器和可以搜刮的财宝，面对城外的敌军，成为俘虏都算是他们心慈手软。
然而，接下来局势的走向却又有些出乎意料。
眼尖的少女突然望见敌方部队当中，有一个被一众士兵围着的身影出现在侦察小队的视线范围之内。
周围的人为这个身着褐色长袍的老者让开了一条路。
那家伙身旁围着重重的守卫，就算瑟琳装备望远镜也无法看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白花花的胡子和深邃黑色的眼睛。
此人前方顶着几名持盾的卫队，后方跟着一堆全副武装的士兵，将他几乎是以龟速挪到了战场中央的尸体周围。
接着，士兵们稍微散开，但仍然警觉地将长矛对向对方的农奴部队，生怕有人突然反击。
然后那个褐袍老者张开双臂，手里握着一根白色的长杖，嘴唇蠕动起来。
“这是……这长杖是用人骨做的……”瑟琳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显然，这家伙不是简单的魔法师。
在对方的吟诵之下，他前方的那几具尸体身上也冒出了同样褐紫色的光芒。
他们的身体抽搐着，原本已无动静的血肉逐渐开始活动。
然后，逐渐崩溃、消融。
那些眼睁睁看着尸体们变成几具怨气冲天的骷髅的农奴兵们吓呆了。见到这幅惨烈而恐怖的景象，他们有的直接昏厥过去，而有的则嚎啕大哭，口里大喊着女神的名字。
魔法力量之强烈，甚至波及到了两三百米开外的瑟琳和里奥——
一支传统的、来自南方沙漠的部队，怎么会没有亡灵法师这种南方特产呢？
很显然，这个褐袍老者就是这一群人中的领导。
瑟琳捏紧了拳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那袒露的后脑勺。
“瑟琳……”似乎是看出来了精灵少女想要做什么，里奥低声重复了一句她的名字。
精灵少女先是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
“把枪给我。”
她对身后的侦察部队士兵说道。
这个普通士兵愣了一下，很快服从了命令，将身后长约130厘米、做工极其精良的击发枪递给了瑟琳。
“你们走吧。”
“什么？”后面的人没听明白。
瑟琳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接着将子弹上膛，默默地说：
“如果你们觉得你们能跑得过我，那你们就留下——”她将长枪抵在肩上，以非常标准的姿势，用矮人工匠们特地为特种小队准备的光学瞄具，对准了300米开外的那个褐色的脑袋，“否则就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