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时候，冰雾城下起了此年冬天最后一场暴雪。
奈特身上披着厚实的狼皮大衣，站在距离城市大门稍近一些的军营堡垒之上，眺望着不远处空荡荡的城墙，轻轻摇了摇头。
“……啧，城门上好久没有新的尸体，每天看到那里都是空荡荡的，断头台与绞刑架也好久没有新的客人，总感觉有点不安。”
“我很能理解。”比安卡站在他一旁，使劲点了点头，“杀人多有趣，无人可杀，简直是一种悲哀！”
茉莉没说话，而奈特则回过头瞪了她一眼：
“你理解了个什么玩意……我杀人，又不是因为杀人有趣，而是因为杀人有用。”
奈特执政的这12个月以来，冰雾城从一座管理混乱不堪、人民饥寒交迫、阶级对立严重、贫富差距明显、街道随处可见罪行发生的北境大城，化为了一处欣欣向荣、人民安居乐业的宝地。
都说治理一块地方最困难的就是如何化解上层阶级与下层阶级的矛盾、如何扭转经济局势、如何弥补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裂痕——奈特上任之后，心想着自己脑子里装着前世的一切的解决办法都太过复杂。
只要将这些棘手的事情办得简单就可以了。
于是他杀杀杀，杀光了一切与他持反对意见的北境小贵族们，也不管有谁能为自己办事。
将大部分的恶名和压力都揽到自己身上，反而成为了他穿越到这里来之后所做出的最轻松的决定。
什么阶级矛盾？
直接消灭一个阶级，那阶级矛盾不就暂时缓解了吗？
他又不是没给怀柔政策，他也不是所有的地主都要一次性抄家，他还需要少许的文官以及土地的持有者为他办事。
那些愿意接受盘剥条款的小贵族们照样可以在自己的领地吃香的喝辣的，又因为他大力发展技术，无论是农业、工业还是手工业方面，这些技术和生产力上面的提升，很容易使得土地的暂时拥有者受惠。
所以存活下来的贵族家庭们，到现在过得不仅没有比奈特上任之前差，反而更好了。而且，奈特还在极力避免他们成为剥削资产阶级——他可不指望那群人有着自己的思想觉悟。
渐渐的，小贵族们积留下来的不满也就烟消云散。
而且，抄家是真爽啊……
奈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呃，这家伙又莫名其妙笑了……”比安卡一副怪异的表情看着奈特。
抄家不仅可以把不服气的家伙吊死在城门口，还为奈特收获到了大量的资金，使得他前期遇到需要用钱的地方时，不至于焦头烂额、抓耳挠腮。
喜欢压迫的地主阶级没了，那剩下就是要处理人民内部的裂痕，这样也很好办——生产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大力发展生产力就好了。
奈特刚上位的时候，最推行的政策就是户籍登记制度。
他要求内府总管马尔科和骑士兰登完成农奴的户籍登记时，采用引导和奖赏的政策——借鉴一下商君立木的法子，让最勇敢的那一批农奴先尝到甜头，然后再逐步引导其他人完成自己家庭的登记。
每个农奴都必须有一个正规的名字，无论是临时起的，还是早已就有的，只有有正规名字的农奴才能有机会在新开办的工地获得工作的机会。
为什么冰雾城拥有着北境最大的贫民窟？还不是因为这里人口众多的同时，又没有足够多的工作机会。
上层人不愿意将口袋里的那点钱散出去，雇佣别人创造更大的价值，只会导致失业者越积越多，逼着农奴们去犯罪。
最开始，马尔科报告说，算上贫民窟可能的还未登记的农奴们，冰雾城的人口在30万左右。
这个数字大大超过了奈特原本的预估。
然而，过了半年多的时间，加上南方逃亡来的流民、农奴，北方矿区那被解放的土匪的家属以及矮人、精灵等其他种族的到来，外加贫民窟未掌控的地方被逐渐蚕食，大部分的人头都已经算进了户籍本中。
冰雾城的人口很快飙升到50万。
50万，整整50万。
算上去，50万人口在奈特上一世的世界当中，于中世纪都算是一个超级大都市了，接近曾经18世纪的伦敦或者巴黎。
而维持这样体量的城市过冬，物流和能源是核心。
他将一只手搭在冰冷坚硬的堡垒石壁上，看向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
凛冬已至。
北境的雪花像往年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覆盖了冰雾城建筑的每一座尖顶。
若换做一年前，这白色的帷幕往往意味着饥饿、冻死骨和死寂。但今年，这座城市在风雪中呼出的却是热腾腾的白烟。
宽阔平整的路面上，有专门雇佣的市政工人，用铁锹和木铲，身披厚重的棉布衣服，为马车们铲除落在地面上的积雪。
虽然工人们不多，铲雪的效率也不高，但至少可以保证北境的几个主干道上的马车通行无阻。
他站在军营堡垒上，而负责后勤的内府总管马尔科，紧紧裹着自己的皮大衣，手里捧着一摞文件，从楼梯上被一旁的守卫搀扶着上来。
“马尔科……你早说你来这里，我就下去等你了。”奈特说。
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的老头，走在冰冷湿滑的石质阶梯上面还有点不稳。但他一看到奈特，就赶紧脱下帽子，行了个礼。
“不用了，大人。是我打听您在这里的——”他咳嗽了两声，一板一眼地说，“何况北境人不惧严寒，动一动反而对身体好。”
“呃，伪科学……”
马尔科手中那本厚厚的羊皮账簿上，原本代表匮乏的红色墨水，现如今基本全被代表盈余的黑色数字取代。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开始了他在冰雾城工作的第30次年终汇报，不同的是，他现在面对的，不再是原本那些一听起数据来就昏昏欲睡或者勃然大怒的老领主，而是眼前这个年轻有为的新人。
“奈特大人，得益于卡珊德拉小姐改良的丰饶炼金生长液，以及秋季抢收的结果，现在西区的12座圆柱形巨型粮仓已经全部封顶。这是您要的数据——”
马尔科的声音里透露着压抑不住的自豪。
“截至初雪降临，我们的黑麦储备达到了9万吨，足以维持全城50万人口整整3个月的基础口粮消耗。较去年相比，我们的储粮翻了整整一倍——这还不算那40座地下窖库里堆积如山的耐寒作物，以及冰雾城周边部分领主的私人粮仓。”
奈特并没有直接禁止所有的小领主自己储存粮食，但他要求每个领主在修建粮仓的时候，必须报备其中的储量。
昨天他刚视察了冰雾城的几座圆柱粮仓，站在粮仓的视察口向下望去，那里面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经过水磨处理的脱壳小麦和黑麦，散发着一种干燥醇厚的香气。
在更深层的地窖里，还存放着数以千吨计的紫皮芜菁和甜菜根，它们像炮弹一样整齐码放。
以前，这种被视作穷人食物的块茎，如今在充足的肉汤的烹饪下，将会成为冬天里热量的主要来源。
而且更令人安心的是，卡珊德拉靠翻译和研究那个暗精灵卡特留下来的炼金配方，还重新研制了一种可以大规模量产的防腐炼金药水。
这种药剂不仅可以保持作物干燥，还赋予它们极强的抗腐蚀性。
粮仓里的角落不再有霉变的腐臭味，这个冬天，冰雾城的大部分居民都不用在那发霉的面包和生存之间做出选择。
在奈特看来，老百姓面对满仓的粮食，比面对城门上的100门大炮更带来安全感——何况现在最初研制的大炮还在矮人工坊的实验室里摆放着，暂未进行第一次测试。
唯一可惜的就是卡珊德拉不允许奈特用她的名字来命名她所发明的这几种炼金药剂。
于是，大家使用的时候也只能照着自己喜欢的称呼来，统一称之为“冰雾城那生长剂”，还有“冰雾城那玩意防腐剂”……
奈特的目光穿过居民区，来到蓝雾河畔的新工业区。
这里的雪甚至还没落地的时候，就在半空中化成了水——光是远远望去，就能感受到那边扑面而来的热气。
奈特新于港口周边修建了第一纺织厂，其内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吞吐着灰烟。
厂房内，并不是传统手工作坊那里只有两三台织布机的冷清景象，而是整整齐齐排列着上百台新式的水力纺织机。
仿照着上一世珍妮纺织机的原理，再按照本地矮人工匠和人类工匠的改良，他们创造出了新的纺织机械。
巨大的水轮在蓝雾河的驱动下轰鸣旋转，连带着复杂的传动轴和皮带，发出一种充满韵律的机械噪声。
纺织厂的工人们主要由女工们占大头，相比于要完成繁复体力工作的男性劳工，女工们的数量较少，她们也更适合日夜不息地进行精细化的劳作。
虽然，现在还没有发展出完整的工时制度和工人福利保障，每天12个小时轮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让许多工人都疲惫不堪。
但相比于以前那种吃不饱和穿不暖的日子，这样的生活已经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了。
奈特慎重考虑了民众的意愿和目前冰雾城对于生产力发展的极度渴求，暂时没有下调他们的工时，只维持着较高工资与收入，希望等到冰雾城多发展几年，生产出来的东西有了盈余之后，再逐步把工人们的福利提高一些，让他们也有休息和消费的时间。
“纺织厂的日产量也已经稳定了。”马尔科有些笨拙地翻了翻手里的书册，推着眼镜，望着册子中的数据说道，“根据那边的工厂主管的报告，我们每天最多能产出约3000匹厚实耐磨的混纺粗呢布，虽然手感上比不上南方的布，更比不上密语森林精灵氏族的丝绸，但胜在保暖而且廉价。”
自从奈特颁布了种族平等和商业共同体法令之后，开始逐渐有小股的精灵商人从桦木镇那里来往到冰雾城做交易。
他们主要售卖的，就是那种特殊的精灵丝绸，手感和面料极好，但消费的多是本地的小贵族商人或者是有钱的矮人。
冰雾城纺织厂生产出来的这些布匹，与之最大的竞争力就是便宜廉价、粗实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