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许多贵族都有求于她,那位导师仍然无法在人类社会中得到应有的尊重。既然无法停止别人对自己的压迫,那只能选择压迫别人。
因此,她就把这份积压已久的愤怒逐渐转移到了比她还要“卑劣”的种族身上——半兽人卡珊德拉,成为了她怒火最直接的牺牲品。
沉重的劳役与非人的惩罚只是其中最轻微的部分,比这更要命的是无休无止的身体羞辱——导师对于发生在眼前的霸凌与悲剧熟视无睹,甚至她自己就参与其中。
所有人都在嘲笑卡珊德拉的外貌,起初因胆怯于她强大的魔法天赋而有所收敛,直至他们发现卡珊德拉也只不过是一个懦弱无能、和她的同族一样的“废物”罢了。
所有人越是变本加厉,卡珊德拉就越是厌恶自己——她没有反抗的勇气,因为她的肩膀上承担着自己族群赐予她的使命与责任。于是她只能不断地内耗——
“你是我们部落的希望……”这样的声音总在她的耳边回响,“卡珊德拉,我们的先祖曾经……那些伟大的半兽人曾经……战神诺伯罗赫在看着你!”
种族延续与复兴的宏大叙述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只想拥有一间自己的研究实验室,去研究那些新奇有趣的炼金小玩意,躲避污言秽语,躲避一切纷扰与偏见,躲避人群,然后扎根于自己的世界。
或者,变得美丽。
十五年前,首都伽兰德的上流圈子里曾经盛传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愤怒的半兽人法师走进了老师的实验室——她是个嫉妒的魔鬼,她是个残忍的女巫——她把自己研发的新型炼金毒药悄咪咪地放进了导师的食物里,将对方残忍毒死之后,再用着她导师引以为傲的易容之术,割下了对方的脸皮,窃取了她的外貌,逃离了那里。
这个世界上失去了一个擅长美容的精灵法师,无关紧要,因为很快也会有人顶替她的位置。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半兽人魔法学徒,无关紧要,因为总有大陆各地的学徒们争先恐后地涌进这座城市。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位身披红袍、总是化着浓艳妆容的魔法师雇佣兵,也无关紧要——谁会关心雇佣兵这种人的死活?
大概安德鲁是个例外。
在卡珊德拉于那所魔法培训学校里,成为众人笑柄的时候,安德鲁正值青年。
他在当地的骑士团服役,而那所培训学校偶尔会雇佣驻扎在此的骑士来做守卫,亦或是让他们协助教导当时的魔法学徒们一些简单的近身防身技巧。
安德鲁是其中不那么平平无奇的家伙——他个子很高,体格也很健壮,身上肌肉隆起,强壮到不像是一个人类,更像是一个半兽人。
魔法学校里传来窃窃私语,有人说他身上有半兽人的血统,也有人说他跟卡珊德拉这个丑八怪是天生一对——当然,安德鲁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自己从一个怪物变回一个人类。
他根本不觉得卡珊德拉有多丑陋,亦或多低劣。
在安德鲁的眼里,自己是个随时可能为其他人带来危险的狼人怪胎,相比之下,一个长着獠牙、性格温顺老实的半兽人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他不在乎这里的流言蜚语,或者说,除了“危险的自己”以外,他根本什么都不在乎。
于是在某一个很平常的日子,他很平常地和卡珊德拉结识了,然后对待她,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人——大部分人在他的眼里都是矮个子、小体格。卡珊德拉身为魔法师,有的时候却让他觉得力大无穷,这倒是一个新奇的体验。
“哼,你力气挺大,根本不需要找我学习什么防近身的法术。”安德鲁总是嗤笑说,“卡珊德拉,别老是缠着我教你这个那个的,你的魔法天赋比我高多了——我不过就在这里待两个月罢了。而你……以后要是成为了大魔法师,可别忘记有我这号人。”
两个月后,安德鲁随着骑士团转移到了帝国的别处。
五年后,已经成为雇佣兵的安德鲁独自一人坐在酒馆里,一个长相美丽、浓妆艳抹、涂着红色口红的魔法师找上了他,问他需不需要一个魔法师同伴。
“喔,你看起有点像我以前见过的一个人,但是我想不起来……”安德鲁望着那个魔法师,怔怔地说道。
同年,南境的某一个半兽人部落,在经历了海盗和奴隶劫掠队接连不断的攻击之后,终于彻底毁灭。部落里的人杀的杀、卖的卖,分散到了世界各地,成为了矿工、农奴,亦或是被送往战场前线的士兵。
再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满怀希望地送出一个有着强大魔法天赋的年轻女半兽人,去往首都学习能让自己的部落和种族得以复兴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