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主奢侈的生活,需要奴隶的工作而劳动,就不免的需要接触不少的奴隶,时时刻刻需得提防奴隶的暗杀,以及奴隶起义。
“这样一来,统治者内部的矛盾也会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由于人性使然,人本身不喜欢生活在如此高压的社会当中。为了争取活下来的权利,大家都会开始逐步的自相残杀,这样的战斗将会愈演愈烈,直至奴隶主之间的契约关系也不断的消融,到最后来人类将会进入原始的野兽状态,成为了依据谁拳头大,谁魔法天赋高生存下去的野蛮人。
“就连奴隶与奴隶主之间的人身所有关系也会消失,每一个智慧生物都会退化为野兽的状态,为了生存和繁衍后代而战战兢兢。所谓国家、所谓法律、所谓政治与道德,都将不复存在。这就是人性论导致的必然结果,真是可怕!”
茉莉用手轻轻地掩住嘴,罕见地露出了微笑。
而尼科洛则满头大汗,抓耳挠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手里的书紧紧地捧在胸前,紧张的样子看上去更滑稽了。
年轻的领主拍了拍学者的肩膀,他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失望的哭腔:
“大人,这么说……这么讲……我写的东西,完全就是货不对版喽?那大人您还愿不愿意收留我这个落魄学者……我已经无处可去了。若是回到南方,我一定会被抓去参军的……”
“所以你写这种书,只是为了逃避参军、逃避被卷入到战争中来?”奈特问道。
眼前的学者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大声说:
“不,那倒也不是。这书里面的内容都是我日夜钻研出来的,而且我还经过了很多的观察。我去过很多地方进行考察,那里的领主和农奴的关系就是我书中所写的那般……”
对方顿了一下,眼神中满是失望之色,又说:
“可是,可是,可是,依照奈特大人您的推论,却与我得出了相反的结果——社会无论怎样,很明显是在上升的。我知道,奈特大人,这就是您的意思——所以我写的这些,都是错的了,可是……”
“你没有错,尼科洛先生。”
奈特习惯性地摩挲着胸前的徽章,清了清嗓子。
身后的河水拍打着堤岸,远处的水磨转动,发出石头相互摩擦的沉闷声音。
年轻学者抬起头,疑惑不解地看着领主。领主望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事实上,你讲的很对。人性使然,人性使然……这个世界上发生的很多事情,无论喜剧还是悲剧,无论好事还是坏事,绝大多数都是由人性使然。
“但是你不能仅仅只盯着坏事看,而却忽略了发生的那些美好的事情。
“喔,倒不是说我对一切都非常乐观,我也不是在先射箭再画靶——正如你所见,社会文明在不断上升。我们从帝国建国以前那种野蛮落后的时代,逐渐开拓领地,发展自身,打造城池与堡垒。抵御外族,对抗内部的混乱,社会是在不断进步的,这也是因为人性使然。”
奈特顿了一下,道:
“你不能只有在人做坏事的时候说这是人性,然后对人们做的好事视而不见。
“欺骗、懒惰、贪婪、嫉妒与谋杀的时候,你说这是人性,但诚实、勤奋、无私与宽容,依旧是人性。
“与其说人性恶,不如说人性无。
“我猜,如果所有与人有关的所作所为都能用人性来解释,那人性就无法定义人任何的行为。”
尼科洛抱紧了胸前厚厚的书籍,无意识地用踩着岸边的石头,他又向后退了半步,然后低下头,咬了咬牙,又说道:
“如果人的本性既不是邪恶贪婪,又不是善良与无私,那人性这个词不就成为了一个伪命题吗?动物捕食残暴的时候,我们说那是兽性。可如果没了人性,人的灵魂还能用什么言语来界定呢——无法界定,那针对人类思想定义而所做的一切事情,如制定激励政策、实施高压统治,那不就完全失去了任何的意义吗?”
“你是不是想说:人的思想和观念?”奈特看着他,说道,“我并没有否认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独立的思想——就连原始社会中的野蛮人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也有自己善良的一面和邪恶的一面。我们当然要依靠人类本能的冲动来行动,这正是我所做的。”
“什么……”
尼科洛一头雾水地望着领主。
奈特还未发言,不远处的城北那里突然响起了遥远的笛声。
三个人回过头,望着城墙外边隐约升起的黑烟——它是蒸汽机燃烧时所产生的废气——奈特沉默了片刻:
“人的思想和看待这个世界的观点,与其生活的社会环境密切相关。如果教育没有作用,那么这个世界上学校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学校依旧存在,法律依旧存在,就是因为当大家都处于一个相对理想的社会环境的时候,人们犯罪与自私的欲望将会越来越少。
“而创造出这样社会环境的最根本因素,就是极大程度地提高人们生活富足的水平。这么说好像有点宽泛,但结合一下冰雾城的如今你也就明白了。”
这指了指远处黄灿灿的麦田,不少农民正在田地里劳作,收割着一株又一株的小麦。
“你们应该听说了,冰雾城现在正在用新生产的一种农业魔法化肥来提高生产量吧?猜猜这批粮食收成之后,能养活这里的多少人?而在以往的那些冬天,吃不饱穿不暖的农奴们,每日只能守着点点发霉的粮食和从山上劈下来的木柴过活,那种日子,你让他们怎么不心生歹念?
“当然,你可以剥夺他们的武器,你可以解除他们的武装,你可以让他们居无定所,流浪街头,你可以让他们不受教育,想不出计谋来对抗你,你也可以派出自己的武装力量去镇压每一个想反抗的火种。
“但那样做真的有意义吗?明明连带着一个城市的领主都可以过上更加优渥的生活,那为什么还要靠折磨这些普通的农奴来维持自己统治的秩序。
“一个饥肠辘辘的农奴和一个吃饱喝足的平民,你觉得谁会愿意砸碎路边面包店的玻璃窗,去里面偷一块干巴巴的黑面包?”
奈特伸出手,拍了拍尼科洛胸前的那本厚厚的人性论典籍。
尼科洛愣了一下,低头望着自己所写的著作,又抬头看着领主。
“当然,我不是说你的观念没有任何的错误。”奈特道,“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人性当做一个抽象于当前历史环境的超脱概念。
“在你的看法里,人的每一个思想、每一种欲念,都是独立于个体而超然存在的。
“然而,农奴吃饱了饭,盗窃的欲望便会渐渐衰退。当然,你可以说,偷盗的人性仍然存在,但它至少被减弱了,不是吗?
“人也需要喝水,可我却没有见到过冰雾城的居民会哄抢蓝雾河的河水;人需要呼吸,可我不觉得大家走在路上,为了多呼吸几口,而凑到别人的嘴边,把他的那一份也抢过来。
“那是因为,河水在这里,空气也在这里。有些东西是会一直存在,永远存在,以至于大家将会忽略的,而我要做的……嗯……我想想……算了……幻想还是太不切实际,咱还是脚踏实地的去挖点矿,种点田吧。”
奈特说完,刚转身,恰好瞧见不远处工厂那边走来几个熟悉的人,领头的那个正是修士保罗。
看来今天保罗似乎没课,也凑到工厂那观看蒸汽机车的试验。
他注意到了奈特正站在这里,于是便走上前来,向领主打了个招呼。
“奈特先生。”保罗鞠了一躬,又朝着茉莉小姐点了点头。
然后,还在思索和蒙圈当中的尼科洛听到保罗的声音,反应过来,转身看向修士,修士也望向了他。
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都怔住了。
修士保罗反应得比较迟钝,但尼科洛几乎是一下子就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保罗师兄?”
“……尼科洛?”
年轻的学者非常兴奋地冲上去,想要拥抱保罗,路刚走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胸前抱了个书,于是只能尴尬地跟保罗握了握手。
学者的心情依旧非常激动:
“天呐,原来你也在冰雾城!我听几个同学们说,保罗师兄你去冰雾城工作了,没想到这是真的,而且第一天就遇到了你,真是太幸运了!”
保罗也有一些惊奇。
他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客套话,便突然皱起了眉毛:
“等一下,你不是求知学派的闭门研究员吗——为什么那个东西会让你随意地离开首都?”
那个东西……?
听这话,尼科洛脸色立刻大变,变得有些苍白而恐惧。
他几乎是颤抖着说道:
“不好了,保罗师兄。求知学派的真理之眼,两年前就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