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普通的牧师学徒,身上天赋有一点,但不多,对自己也构不成威胁。
这个人一副南方人的打扮,看上去又老实又淳朴,身后背着快比他身子还要大的行囊,胸前还抱着一本书,走起路来气喘吁吁。
现在北境已经到了秋末,很快就要入冬,即便如此,对方还是满头大汗,看样子,赶路把他累得不轻。
奈特心里觉得这家伙不是坏人,便友好地问:
“你好——你是哪位?”
“是……是逻格斯大人吗?”
“哦,不算上我父亲曾经那些不知道身份的私生子的话……应该算是的。”
听到这个回答,尼科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兴奋地将身后沉甸甸的包裹扔在草地上,然后又紧张又激动地手捧着自己写的厚厚的一沓子书,也不知道该呈上来还是先抱在怀里。
他对着奈特行了个礼,清了清嗓子,介绍自己道:
“奈特大人,我叫尼科洛,来自南方的小城,在帝国教会首都的一个修道院里学习过很久,我……”这家伙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是个作家,平时喜欢研究历史、文学还有哲学等方面的知识。我虽然魔法天赋不高,但是在我刚刚说的那些领域里,还是有一些自己的见解的。”
“哦……”
奈特回想起来,这几天冰雾城接待的南方学者多到数不胜数,也有不少想要见自己面却碍于没有时间、没有机会的。
奈特不觉得自己的生命安危会被威胁到,因为如果真的有某些大人物想要除掉他,他其实本身就没有任何的自保能力,所以也就干脆摆烂,放宽了能见他的门槛。
可惜,大部分人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望而却步,眼前的这个家伙倒是第一个来找他的,所以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年轻学者几眼。
接着,他伸出了手。
尼科洛受宠若惊地和他握了握,又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接着把自己的书展示给奈特。
“奈特大人,我……这……这本书,是我的一点拙作……上面写了一些可能会对大人有些帮助的东西。我不想表现的太过无礼,但是我觉得大人如果能愿意在空闲时间翻一翻的话,我会非常的开心!”
又一次鞠下躬,只不过这次他把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撑着书举在身前。
奈特挑挑眉毛,把书拿了过来,对方便满怀期待地看着年轻的领主,直至领主将目光落在书封上。
“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那当然!”尼科洛鼓起胸脯,好像非常自豪,“这是我多年以来的研究成果。受到我师兄的影响,我经常到处旅游,观察当地的民生民俗,观察领主对于治下农奴的态度与政策,以及这些态度和政策分别起到了什么效果,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后来我将我的所见所闻整理起来,加上了一点我自己的思考,就写成了这本书……”
《人性论》
奈特刚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通常而言,他不喜欢一些宽泛而空大的论题。
如果眼前的年轻人是个某一个独特细分领域的专家,所写的著作也是关于那个领域的指南的话,那他将会欣喜若狂,非常欢迎对方加入。
但假如这家伙写的内容和市面上那些烂俗、不知天高地厚的吟游诗人们所著之物一般无二,奈特将会失望得多。
这书名一看就非常的空泛。
奈特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之下翻开了第一页,随口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结果第一行字差点没让他把水喷出来。
【关于人类,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一般结论:他们是忘恩负义、容易变心、弄虚作假、伪装逃避危险和贪得无厌的。当你对他们有恩时,他们是属于你的。当需要还很遥远时,他们愿意为你流血、奉献财产、性命和子女;但当需要来临时,他们就背弃你了。】
“喔……”
奈特点了点头,将茶水吞下肚中,又翻开下一页,随便看了一句话。
【关于群体的智力水平,笔者在经过多次观察之后,可以得出一种普遍规律:一旦融入群体,个体的智慧就会被平庸所淹没。群体只知道简单而极端的感情;提供给他们各种意见、想法和信念,他们或者全盘接受,或者一概拒绝,将其视为绝对真理或绝对谬论。群体就像是贪婪的蝗虫,哪里有蜜糖就飞向哪里,但只要一阵风吹过,他们就会集体撞向悬崖。】
“呃……”
奈特忍不住看了一眼眼前的学者,学者也用非常高兴的目光望着他,似乎很想要奈特点评几句。
奈特又翻了两页,忍不住问道:
“这些书,你给其他领主或者学者们看过吗?”
“当然看过,可是他们都不认账。”这个表面有点木讷害羞的年轻学者使劲点了点头,“他们都觉得我的理论有点不正确,从来没有接受过……奈特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奈特神色尴尬,不置可否,翻到了一页标题他比较感兴趣的内容,又看了下去:
【关于对君主的恐惧与爱戴:人们爱戴君主,是基于他们自己的意志,而感到恐惧则是基于君主的意志。因此,一位明智的领主应当立足于自己的意志之上,而不是立足于他人的意志之上。爱戴是靠恩义这条纽带维系的,然而由于人性是恶劣的,只要对自己有利,人们便会把这条纽带一断了之。可是恐惧则由于对惩罚的畏惧而保持着,从不因为任何原因而被抛弃。】
【如果为了使自己的臣民团结一致和同心同德,领主就不应介意残酷的恶名。因为,通过极少数的杀一儆百的例子,比起那些由于过分仁慈、听之任之而导致混乱、凶杀和掠夺的人来说,其实更加仁慈。因为后者不仅伤害了整个社会,而君主的执行只不过伤害了个别人。】
“怎么样……”年轻学者神态紧绷,看样子非常想要奈特给予肯定的回答。
奈特点了点头,而对方则松了一口气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天哪,奈特大人,我就知道你懂我!”
奈特:“……”
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南方的那些领主会认为这个年轻学者的理论没什么用,多半不是因为理念不合,而是这家伙基本不做考察和适配。
来北境之前,很显然尼科洛对于奈特的了解还不够多,或者说,在这个学者的心里,默认了奈特跟其余的领主一样,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而不考虑他人。
但是这本书里讲的内容,在某些层面上的确眼光毒辣而犀利。如果奈特是个效率主义者,或许这本书的内容将会非常有用。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