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许多怀才不遇的年轻魔法学徒一样,尼科洛是一名在帝国生活过,却始终无法融入当地贵族社交圈的边缘人物。
与他的那些来自帝国教会求知学派的同伴们类似,尼科洛也曾经辗转过帝国多座城市,面见过不同的大领主、小领主。
这些学者通常有着自己所谓的著作,用书本记录下了某些治国的理论,或发表过各自独特的见解,希望把他们的才能和思想推销给与他们抱有同样观念的贵族们,然后希望对方能够将自己任命为相关的官员,从而达到平步青云的效果。
然而,自从希洛薇上任之后,这种想法渐渐变得不切实际起来,通过这种方式成功的年轻学者数量也越来越少,到了尼科洛这一代所谓求知学派的年轻宣传家,逐渐成为了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代名词。
不久之前,因为前线的战事越逼越紧,帝国的军队需要大量的魔法学徒、见习牧师、见习骑士等等,撑起帝国基层武装力量的门户。
很多留在首都伽兰德,没有正经工作的,诸如尼科洛一般,天赋较次的年轻职业者,成为了这批招兵对象中的主力军。
然而,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还指望着依靠自己的笔杆子和嘴皮子吃饭呢——讲点军法、讲点理论、讲点谋划的策略,或许他们还能吹得头头是道,但真让他们上阵打仗,使自己随时暴露在敌方法师的攻击之下,面临着死亡的风险,那他们绝对不干。
由于时常听到自己的某某同学、某某老师或者某某朋友,被帝国骑士团抓去做基层战斗力,尼科洛时刻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但一封简单的号令却成为了事情的转折。希洛薇女皇突然下令动员起如同他一般的学徒们,前往北境冰雾城,接受新上任的年轻领主的派遣,去参加当地的改革与开发活动。
包括尼科洛在内的许多年轻人,最开始当然对这个计划嗤之以鼻,就算有愿意去的,也只是把这次行动当做逃避招兵的一次机会而已。
在他们眼里,北境是蛮夷生活之地,土地贫瘠,气候严峻(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想的没错),而且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南方的那些领主们尚且觉得他们的理论和思想有些过时,更何况许久未有消息、在帝国中沉寂许久的北境之土呢?
直到尼科洛偶然之间在帝国教会求知学派的图书馆里收到了一本新书,里面包含着奈特最近在冰雾城及周边地区所做的改革和颁布的新法案的抄录,包括已经小有名气的《北境共同体与商业契约令》。
讲句实话,奈特的很多法案政策之中,与尼科洛思想大相径庭的不在少数。但尼科洛却在这些文书当中看出了一丝端倪,他觉得这个新上任的年轻领主似乎是一个愿意招贤纳谏、不同于南方领主迂腐板旧的领主。
加之征兵令紧急,尼科洛便匆匆地背上了行囊,踏上了向北前往冰雾城的路途之中。
这段路走得不算顺利。
战火虽然主要烧在帝国核心区的西境,但是北边也有流窜的军队出没。他们的部队当中有帝国骑士团的保护,可他们时不时也要过上担惊受怕、左逃右避的生活。
而且越向北,人就越少,城市也越稀疏,很多时候走上一两天才能看到一两个农庄,补给成了很严重的问题。
尼科洛多次想过中途放弃,但又时不时听到见识过帝国战争惨烈的流民们的传言,便打消了逃跑的想法——
比起战争,踏上一处不毛之地重新开始,未尝不是一个能够接受的选择。
话虽如此,他潜意识里对于冰雾城并没有抱着多大的期待。
传言之中,那座衰退已久的城市连个像样的城墙和护城河都没有,居民住的房屋普遍是茅草之楼,路上坑坑洼洼,就连马车都没有几辆——
穿过风暴堡垒的时候,车队还经历过一次很大的审查。
风暴堡垒的人看上去都带着一副狂热而躁动不安的神色,跟那些邪教徒们差不多。这又让尼科洛对北境人的印象差了几分——都说北方皆为蛮夷,北境人天天和哥布林们厮混在一块,想来也养成了哥布林般讨厌的性格。
直到连行了数日之后,车队缓缓开至冰雾城的城下。
穿过树林,能窥见冰雾城一隅的时候,正值清晨,尼科洛和他的同伴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破败的城墙,而是一道正在被拓宽加深的壕沟,那便是护城河。
让尼科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在壕沟中劳作的并非成群结队、衣衫褴褛的农奴,而是两个目测超过十米的庞然大物:它们有着岩石般粗糙灰暗的皮肤,肌肉虬结,动作缓慢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马车上,尼科洛的同伴不约而同地都发出了一声声惊呼:
“天呐!那是山岭巨人!”
“看到真的巨人了,我的妈呀!我还以为它们早就灭绝了呢……”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想当年我在南境的时候,还见到过狮鹫骑士,就是那种长着翅膀的狮子……”
尼科洛没有跟同伴们一起说笑,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巨人们工作时的场景:
它们正用手掌和简陋的巨型铁铲,将大块大块的泥土和岩石从沟底挖出,抛到远处垒起的土墙上。
每一次动作,都引起地面的轻微震颤,沉闷的“咚、咚”声如同大地的心跳。
比起这种只有在北境才能见到的传奇生物,更让尼科洛惊讶的是围绕着这道巨大工程的严密守卫。
穿着统一皮甲、手持长矛或奇怪长筒武器的士兵,五人一队,沿着未完工的土墙和道路来回巡逻。
他们神色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靠近的每一个人,与尼科洛在南方常见的那种慵懒散漫的城防兵截然不同。
车队在距离壕沟很远的地方就被拦下,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士兵走上前来,要求查验他们的文书和身份,盘问来意,并仔细清点了人数和车辆。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毫无通融余地。
这哪里像传言中无法无天的犯罪之都?
倒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要塞。
通过关卡,驶上通往城门的主道,尼科洛的震惊有增无减。
道路宽阔得超乎想象,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排行驶。路面平整坚实,由碎石混合着某种灰白色的材料铺设而成,车行其上异常平稳,几乎没有颠簸。
他注意到,路上往来的马车,无论是载货的货车还是载人的厢车,其车轮的宽度似乎都遵循着同一个标准,这使得车辙印迹整齐划一,大大减少了路面的损坏。
这绝非自然形成,而是精心设计和严格管理的结果。
路旁,工人们正喊着号子劳作。那号子粗犷、简短,带着北境特有的冷硬腔调,却透着一股子蓬勃的劲头。
他们搬运石料,夯实路基,动作利落,脸上看不到农奴常见的麻木与疲惫,反而有种专注甚至投入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