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情报网络虽然强大,但失乡人的情报封锁能力就像那坚固的堡垒一样,他们的行踪和目的都捉摸不定。有人说他们曾受到过金手会的庇护,有的人又说他们跟世界尽头的那堵隔绝一切的叹息之墙有关,还有的人说,他们是灰烬大陆和狼人种族的毁灭者——但无论怎样,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人之一。如果北境被失乡人惦记了,那奈特先生,我只能祝你好运。”
希洛薇说完,幻境突然颤抖了一下,像是有突然的闯入者进入到了这未知的幻境里,书房的门口出现了模糊的虚影,奈特转过头,看不到对方的脸。
而希洛薇则从沙发上转身,对着那个模糊的人影,沉默了片刻,无奈地嗯嗯了两句,招了招手,人影便消失在书房的幻境当中。
“好了,好了。”希洛薇带着轻松的笑容说,“我的女仆叫我吃饭去了,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要讲的话,这次的闲聊就到此为止。当然,我很欢迎你有时间再用水晶球来联系我,跟你聊天还是蛮有意思的。在这里见的人太少了,偶尔有些新鲜面孔,感觉还不错。”
皇帝从沙发上站起来,奈特本以为她要挥手解除幻境,让自己回到原本的地下室去。
谁知,对方在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之后,皇帝的表情突然松垮了下去,声音异常冷静起来:
“哦,对了,我听说了你领地里的改革。我还听说,你搞出了很多新奇的发明,和这片大陆从未有过的制度……想法不错,只是行为有些激进。但我又能指责你些什么呢?”
“你是想说我杀了很多小贵族,有人不爽了?”奈特平静道。
“……哼,你是说那些乡绅恶霸和小地主吗?他们根本都算不上什么小贵族,动不了帝国真正大地主的权益。但如果你想把改革推行到南方来,你将面临的阻碍是前所未有的——祝你好运。”希洛薇眯起着眼睛说。
“感谢陛下的祝福。”
奈特话音未落,希洛薇又摇起头来:
“这可不是祝福,奈特。有的时候,太过聪明反倒是一件坏事。你的行为让我想起了我的姐姐……嗯……”她顿了一下,突然问道,“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吧,假如让你做出一个选择,在文明的存续和许多人类的生命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你会怎么办?”
奈特怔了一下,他不理解希洛薇为何突然问这种问题是什么意思,领主便没回答,而女皇则冷哼了一声:
“解放农奴、推进土地改革、颁布种族平等和商业共同体的法令,这些都是你在冰雾城以及北境的所作所为吧?看样子,你好像很在意那些农奴们的生活……然而在真正的灾难面前,就连你我这样地位的人都身不由己。”
“陛下,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女皇轻轻点了点头:
“让我给你讲一段历史。尤格斯帝国的祖先曾经来自于南方的灰烬大陆,那个时候,大陆里最强大的国家也面临着威胁文明存续的灭顶之灾。当中,那个选择存续文明,而把整个帝国的人民都当做耗材的宰相,以为自己的家人孩子会成为存续文明火种队伍的一份子,谁知,在不可避免的绝对力量面前,这个狂傲之人所爱的家伙,反倒成为了命运车轮里的消耗品。他鼓吹着适者生存物竞天择的理论,却接受不了自己的家人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死去,最终堕入疯魔。”
希洛薇闭上了嘴,奈特则锁紧了眉毛:“很好,您一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陛下。无论怎样,我都有权利知道。”
希洛薇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她挥了挥手,梦境世界便出现了波动,她的声音也变得空灵,“我关心所有弱小的生命,我选择不牺牲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在这一点上,我们俩似乎有着共同语言,所以我才要选择和卡尔卡诺为敌——我的哥哥有可能走向了另一条不归的道路。”
奈特眼前的世界化成抽象的色影线条,但他没有任何的眩晕感。片刻之后,领主的视线闪烁了两下,他重新回到了水晶球前。
……………………………
北境,风暴堡垒。
这座威严而高耸的巨型城堡,坐落于群山中间,易守难攻的地势使得它成为了北境最强大的军事领地,而掌控这片地区的领主斯多姆男爵,又以手段残忍、性格乖张而闻名。
这座堡垒下方是一座死寂的火山。
传说,千年前那场神明降世的战争中,域外邪魔那方与神明方此地爆发出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这场大战在此地留下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而整座堡垒就是建立于巨坑之上。
此时,身着紫色长袍,浑身消瘦、面色惨白、眼窝深深凹陷的斯多姆男爵正站在风暴堡垒地下深处的巨坑边缘,那儿摆放着一座宏伟的祭坛,斯多姆的身后跟随着和他同样身着无数紫色、红色罩袍的神秘人,他们侍立左右。
斯多姆男爵站在前方,而祭坛之上还有一个手持法杖高声呼喊的大祭司:
“伟大的主啊,请垂听仆役的恳求!”
一名小领主站在斯多姆男爵侧前方,他身形微微佝偻,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脚边放着一副简陋的担架,上面盖着灰布,布下轮廓细小,是一个孩子的身形。他不敢抬头看那深坑,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
大祭司的法杖顿地,诵念声陡然变得尖利而急促。坑底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开始翻涌,泛起一种非蓝非紫的幽光,仿佛有生命般脉动。
低沉的嗡鸣从地心深处传来,整座祭坛的石板随之微微震颤。
小领主面前的坑面,幽光最盛处,地面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个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流转着冷光的巨大长方体,缓缓从裂隙中升起。它通体是一种暗哑的银灰色,材质非金非石,正面是一整块深色的、近乎不透光的璧障。
两名罩袍人上前,揭开了担架上的灰布。
下面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面容苍白安详,双目紧闭,早已没了气息。
小领主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长方体的正面璧障像水幕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空腔,一股极寒的白雾从中涌出。
罩袍人抬起女孩冰冷的躯体,小心地放入那空腔之中。白雾立刻缠绕上来,轻柔地包裹住她。
璧障重新闭合,严丝合缝。
长方体开始下沉,平稳而沉默地没入下方翻涌的幽暗,连同那小小的身躯一起消失。
坑洞中只剩下持续的、令人不安的嗡鸣。
片刻寂静。
紧接着,在距离原处几步之遥,另一个完全相同的长方体自幽光中升起。当它的正面璧障滑开时,内部充盈的苍白雾气正缓缓散去。
一个女孩静卧其中。
她与方才投入的女孩有着完全一样的容貌,金色的卷发,小巧的鼻子,甚至嘴角一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她身上裹着一件素白的长袍,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只是,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却空无一物,没有任何记忆或情感的光彩,如同刚刚被塑造出来的空白容器。
一名罩袍人将她搀扶出来。
女孩脚步虚浮,依靠着旁人的支撑才能站立,目光茫然地掠过祭坛上火焰的跳动,掠过那些模糊的紫色红色身影,最终落在小领主的脸上,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仿佛在看一块石头。
小领主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又在半空中僵住,最后猛地收回来,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斯多姆男爵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色依旧冷峻如岩石,唯有深陷的眼窝阴影似乎更浓重了一些。
他身后的阴影里,那个高达两米多、全身覆甲的身影散发出愈发浓重的恶臭,陈旧铁甲缝隙中渗出的粘稠油污仿佛都在幽光下蠕动。
疫病骑士,沉默地矗立,如同另一座雕塑。
而在斯多姆男爵身侧,站着他年轻的妻子,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岁的少女。她裹在厚重的斗篷里,脸色比斯多姆更加苍白,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垂着眼,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自始至终没有看向那女孩,也没有看向她的丈夫,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发着抖。
大祭司高举双臂,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狂热,在深坑中回荡:
“礼成!吾主已收下祭品,赐还新生!赞美归于吾主!”
“赞美吾主!”周围的罩袍人齐声低颂,声音层层叠叠。
斯多姆男爵没有加入颂唱。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个神情空洞、宛如人偶般的女孩,毫无波澜地转身,迈步离开。沉重的脚步与疫病骑士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逐渐没入通往地面的黑暗甬道。
他的小妻子如蒙大赦,立刻紧跟着他的背影,匆匆离去,仿佛一刻也不愿多留在这幽光弥漫的巨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