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要钱,那就给他们钱……就像狗需要食物一样。”
年老的欧文·路易斯男爵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窗帘被微微拉开,一抹昏暗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使得他原本就佝偻消瘦的身体变得更加矮小。
在他的身后,跪倒着数名仆从、管家和文官打扮的人,有男有女,有年长也有年少。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向这个简陋石砌房间中唯一的贵族。
当路易斯男爵拒绝他们的提案之后,最前方的管家跪着向前了半步,双手合十,在胸前画了一个残圆,发出颤抖的声音劝诫道:
“恶犬尚不知餍足,长着两条腿的狗又怎么会懂得适可而止?”
路易斯男爵缓慢地放下自己手中的墨水笔。
在他身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被揉成一团的信纸,上面无不例外写下了各种向外求救的文字。
然而,这些信没有一封能发得出去。
路易斯男爵决定另辟蹊径,他想绞尽脑汁去写一封流窜到自己领地的土匪逃兵们看不出来,但收到信的其他贵族们能够意识得到其内求救内容的信。
可时间在一天天过去,苦苦等待的路易斯男爵没能收到其他领地送来的任何一封回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逃兵、残匪留下一小股部队在路易斯男爵领监视着他们的同时,时不时出去掠夺和烧杀,带来一堆抢夺的物资和奴隶,再当着他们的面分赃和淫乐。
两个月前,夏天还未结束的时候,这群逃兵们就从南方的战场当中北上流窜到了这片地带。
那时,路易斯男爵就如许多其他北境的小领主一般,以为匪患不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谁知,一支人数约莫八十左右的南方逃兵没有任何征兆地侵入了这片原本还算稳定的土地,在掠夺和烧毁了自己手下一小块农庄之后,路易斯男爵做出了他能选择的最“合理”的决定。
他与这群逃兵、土匪的领导者韦斯利骑士求和,给予他粮食、财宝和女奴,希望他们能停止继续在自己的土地上胡作非为。
令人出乎意料,韦斯利骑士同意了;而没有那么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如此简单地善罢甘休。
这群匪徒定居了下来,把路易斯男爵领的庄园当做自己的据点。
在风头谨慎的时候,这群恶徒逃兵就到这里来避一避,假装原本就是这儿的劳工;等时机成熟了,就会再次出去,向着不同的方向进行掠夺。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变本加厉地向路易斯男爵索要财物和资源,不断地在领地里面惹麻烦,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战斗力高强的优势,笃定了路易斯男爵不会奋起反抗。
事实也正是这样。
男爵本身领地原本只有十几名民兵,以及几十个可以拿起武器战斗的老农,根本斗不过这八十位训练有素、来自南方的战士。
更何况,韦斯利骑士手下还有一名法师,以及包括他在内的三名成为职业者的战斗骑士。
毫无抵抗之力的男爵只能不断委屈求和,但现如今,天气已经由暖转凉。秋天到了,领地里的木柴和粮食已经被贡献得所剩无几。
他们不仅要养活这儿的千百名普通人,还要供给这些从来不会将自己掠夺的赃物分给男爵领其他人的匪徒。
男爵也曾向其他领地求助,但韦斯利骑士却扬言道,如果他们发现别的大领主派兵过来清剿他们,在对方到来之前,他们就一定会将整个领地屠杀殆尽,付之一炬之后,再挥兵北上。
换句话说,路易斯男爵领不是匪徒们唯一的选择,但路易斯男爵却已经没有了选择。
原本就不算年轻的路易斯男爵,这两个月以来已经肉眼可见地衰老,头发花白,身材枯槁。
他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向跪在他面前的众人,叹了口气。
“我这是为了保护你们……”
跪在他对面的老管家是一个虔诚的女神信徒,他在胸前再次画了几个残圆之后,用近乎于悲伤的声音说道: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在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之后,我们就失去了所有的价值。女神保佑啊……现在领地里的粮食已经见底,就算这群恶徒大发善心,什么都不带离开了这里,余下的东西也无法支撑我们撑过整个冬天。到时候,整个领地里的人,至少有一半会被饿死,而另一半则会成为流民……”
在北境,冬天成为流民,就意味着死亡。
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路易斯男爵也心知肚明。
可他没有任何的选择,只能搀扶着他的老管家站起来。
望着屋子里稀拉拉的几个人,男爵摘下了自己的眼镜,一言不发。
老管家又开口了:
“何况大人,您现在所做的事情,如果被冰雾城的任何一个领主知道,他们都绝对不会放过您的。这是违背法律、违背女神旨意的事情……”
“我这是在救你们。”
路易斯男爵喃喃自语,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仿佛不断地重复就能获得他人或者神的原谅。
在匪徒们聚集在路易斯男爵领的这段日子里,男爵除了赠与他们财宝物品,为了求得喘息的机会,他还将地图以及更多的隐秘消息告知给了韦斯利骑士。
在某种程度上说,他是韦斯利骑士能够轻而易举靠偷袭攻破别的小领主地盘、烧杀抢掠的最大功臣。
他是战场后方的指挥者,是他给予了韦斯利骑士以及这群匪徒向外进攻和掠夺的底气。
这样的罪行,无论放在教会法下还是在北境律法下,即便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但亦如路易斯男爵一直在重复的话,他这样做是为了委曲求全,只为保住自己领地里的众人。
他将手放在管家的头上,说道: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一个小人物,平平无奇的小人物——多年来,我一直不懂,我的家族、我这个平平无奇的小领主,是如何能在北境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扎根生存下来,一直延续至今的。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一切都是因为你。没有你们,我活不下去,路易斯家族活不下去。而只要你们现在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一切都还能从头再来。”
平时,并不特别虔信的路易斯男爵此时也学着教徒的样子,在胸前画着残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