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先生,你这话也就跟我们说说,但凡要是在帝国教会或者是南境一些极端的教派里宣扬,估计要被吊起来当做异端烧死。域外恶魔怎么能跟女神一样伟大的神明相提并论呢?恶魔是邪恶的、恐怖的、是极端的、可怕的,而女神以及诸如匠神和战神一类的其他正神,是和这些恶魔们做斗争的伟大守护者。女神赐予我们爱,赐予我们怜悯,赐予我们在这片土地生活的保障,牧师使用的力量是女神赋予的,这就是神术的来源——”
保罗开始巴拉巴拉讲一些布道者般的话,这些东西奈特早就在各个修士之口当中听腻了。
他却忽然又觉得有点惊悚——这些东西全都有官方背书。
怎么说?该怎么答?该怎么向信众们解释?这一切都有了一套固定的模板,只需要照着这个模板顺下去填充就可以。
事实是怎样,谁又知道呢?
保罗所使用的法术的确和卡珊德拉以及奈特的魔法力量不一样。
保罗在施法的时候,奈特并没有从他的体内感知到调转魔力的任何痕迹,却能够清晰感受到法术带来的效果,就好像这效果是凭空产生、从天而降的一般。
“魔法的本质是什么?”
心绪不定的奈特突然冒了这么一句,打断了保罗的话。
卡珊德拉有些怪异地挑了挑眉毛,然后做出一个自然的微笑,她说:
“魔法就是魔法呀,魔法就是本源存在的东西,在我们一呼一吸之间,都有魔法的力量影响着。空气之中有魔法、大地之中有魔法、水里有魔法、火中也有魔法,它就是自然存在于万物之内。
“而有天赋的人可以将魔法外化或者内化:外化就是魔法师和术士,内化就是战士和游荡者。至于牧师,他们一出生下来就受到神明的赐福。
“魔法师的天赋是逐渐显现的,通常在6~10岁这个年纪,个人的魔法天赋就将定型,自此永远也无法改变。靠悟性、靠记忆力、靠学习能力或许能够稳固住你在同阶段的实力,但没有足量的魔法天赋是无法突破到更强水平的。
“我就是这样——耗费了很久的时间从一环晋升二环,但是几乎这辈子都无法从二环晋升三环。我这样的家伙,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也无非就是强一点的普通人罢。曾经我勤学苦练,梦想是成为一名帝国魔法学院的学生,但像我这样的天赋,也无法触及到那个层次。所以说,帝都那才真是人才聚集的地方,大街上逛个街,说不定都能遇到三环的顶级高手。”
三环都已经成为顶级高手了?
奈特光听数字,甚至觉得有些不屑。
可转念一想,自己刚上位的时候,整座城市一共就两名职业者,而且两个都是一环。
现在雇佣兵来了,矮人兄弟也来了,按照希洛薇说的话,城里还有希洛薇的眼线。就算这么加起来算着,估计城里都也找不出一个三环的职业者出来,自己怎么好意思认为三环的职业者不够格呢。
“还是不能理解——魔法师和术士使用魔法的方式不同,邪术师的差别就更大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信仰域外天魔或者天界生物,从他们那里拿来的力量就是魔法,而从神明那拿来的就是神术吗?”奈特困惑不解。
保罗和卡珊德拉突然都有些哑口无言。
他们两个也从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保罗的表情先是不满,随后又陷入了沉默。
他在房间里踱步了两圈,摇了摇头:
“这样的问题,说实在的,我们这种等级的人根本无法探知。奈特先生,您不是北境大公吗?之前您还有办法联系希洛薇皇帝呢,说不定真有什么着急想要知道的事情,您可以问问她。”
问希洛薇?
奈特一想到自己费老大劲联系上希洛薇,在那个小房间里跟她谈天说地,聊这些看起来很蠢,而且很僭越、很亵渎的事情,希洛薇估计会觉得自己不可理喻,甚至图谋不轨吧?
卡珊德拉说道:
“术士和牧师一样,天赋都是一出生就有的。但不同的是,牧师天赋者是被神选中的人,而术士则依靠的是自身激活的血脉。术士相较于魔法师而言,能学的法术较少,仅限于自身血脉允许的范围之内。而魔法师只要你愿意学、愿意钻研,且有超强的记忆能力和学习能力,那你几乎什么法术都可以学习。只是术士有些特殊的能力,比如快速施法、远距施法和谨慎施法等等,是一般法师不具有的。至于邪术师……”
卡珊德拉沉默了一会:
“邪术师也分很多种,与异界生物和精灵签订契约和与恶魔签订契约完全不一样。邪术师这个职业在大陆上人人喊打,大部分的邪术师都只聚集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谨小慎微。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一些没什么天赋的魔法学徒,为了获取力量,不得已才出卖了自己的某些东西,去和异界生物签订契约。他们的上限被锁死,下限也不高,而且当中的很多家伙都是些偏执的疯子。大陆上大部分的其他职业者都不愿意与邪术师打交道,而就连这样被排挤的常规邪术师,他们也对与恶魔签订契约的恶魔术师避而不及。”
“和恶魔签订的邪术师还有特殊的名字?”奈特说。
“恶魔术师。”卡珊德拉点了点头,“都是一群穷凶极恶,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徒。与恶魔做交易,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你明知道契约之上一定有危险的条约和那种让你毛骨悚然的文字游戏,但为了某些事情,为了力量,他们当中还是有一些人选择了堕落,成为了恶魔的奴仆。恶魔术士非常可怕,寻常邪术师不敢与他们打交道,而恶魔术士也正是各大邪教教派当中的核心成员的重要组成部分。”
卡珊德拉挥了挥暗精灵卡特留下来的笔记。她说:
“我们这次任务当中,要调查的这个大地之母的邪教教派,其实就是一众不入流的信徒组成的松散联盟——至少在卡尔卡诺的事情爆出来前……嗯,和那些真正的邪教相比,简直什么都算不上,所以也只派来了我们这些二环一环的普通职业者过来处理。”
“……普通在哪?”
“……是有点棘手,奈特弟弟,这也是我们没想到的。但是说实话,就算稍微棘手了那么些许,稍微牵扯到了一点卡尔卡诺的阴谋,可和真正极度危险的那些邪教相比,差得远了。”
“比如?”
卡珊德拉没说话,保罗笑了两声:
“没法比如。奈特先生,北境偏僻,土地相比之下也算得上贫瘠,以前我总以为这地方吸引不了什么邪教一类的存在,但卡尔卡诺的事情发生后我才觉得这可不一定。你记得茉莉吗?我们之前说过,我觉得她也有些不对劲。她现在正在走廊外面和德雷莎修女交谈呢,看样子两个人情绪都挺低沉的。我路过的时候,还听到她们俩在谈论关于农奴身份、关于理想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们团队也曾经怀疑过她被邪教徒影响了,但一直没有证据。”
奈特知道保罗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不久之前,茉莉曾有一段时间精神非常不稳定,总说自己被蜘蛛咬了之后,浑身上下发生了变异。
实际上,却无人察觉到任何的异样,自己作为术士察觉不到,保罗作为牧师也依旧察觉不到。
后来,茉莉的精神状态稳定下来,大家也都以为她只是因为被关了禁闭,或者生活工作压力较大,才导致刺激到了她,让她的心智产生了一些变化。
一直苦于事情迟迟没有进展,所以关于她的话题,之后也就不了了之。
保罗继续道:
“……之前怀疑她被恶魔给盯上了,但现在想想,恶魔那么强大的存在,完全没有必要去盯着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仆。而大地之母,呵呵,她不过就是一个伪神罢了,或许是一个古老的、强大的地底生物,带着她的一堆蜘蛛们扮演一个假神明的角色,吸引了好多北境走投无路的流民们成为了邪教徒的一员,然后被蜘蛛寄生,最后成为了阴谋的牺牲品。他们的处境确实悲惨,但与‘被真正的域外邪魔盯上’相比,这个结局已经算是万幸。”
保罗说完,目光落在奈特的身上。
修士伸手摆弄着外衣的袖口,忍不住朝着奈特胸前的徽章看去。
“只是……奈特先生你……”他顿了那么两秒钟,才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是恶魔的混血的话,那确实是一个适合邪教徒们召唤域外魔的完美祭品。”
“还真是荣幸。”奈特笑了笑。
“——这可一点都不有趣。”
“奇了怪了,好像你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我身上的血脉是假的。”奈特说,“为什么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术士?身上一定流着恶魔的血?”
“奈特先生你要不是,你又为什么会那些夜魔和梦魇属性的法术呢?”保罗反问。
因为设定是这样的,因为我家里的地下室当中一定会刷新一个能教会我所有梦魇和夜魔法术的黑色秘典,胸前还必定有一个能逆转时间和因果的神秘器械。
他很想这么说,但说了之后,保罗和卡珊德拉只会把他当成疯子。
这秘典上流转的邪秽的气息,并非魔法,也并非神术。
而这个最神秘、最奇特的能存档和读档的玩意,更是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物品的状态。
好像一切都是被设定好的一样,宛如自己真的生活在一个虚拟的游戏世界当中。
然而这个世界却太过真实,直到奈特已经快逐渐忘记自己是个穿越者的身份,忘记了他曾经作为旁观者的视角了解过大陆上发生的各种事情。
“那么好,我的先祖又是怎么跟魔鬼混血的?域外魔鬼很可怕——然后呢,先祖们一点都不担心这个,随随便便就和其他维度的生物上了床,然后生下了我们这家族的祖先?”
“这……逻格斯家族的秘闻,我们不明白,也无从得知。”保罗有些尴尬,“这些事情的真相,还是奈特先生你有资格接触。只是有一点,混血不代表一定会上床,说不定用的是其他神秘的仪式呢?”
几个人在这里讨论了半天,除了让奈特心里的疑惑和不安越来越浓郁之外,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神明和恶魔都处于域外,无法干涉主世界,降临只能选择个体当做容器;神明的力量就是神术,而恶魔的力量反倒是魔法;自己血脉的由来模糊不清,更别说家族徽章和黑色秘典这种反常识的道具的存在……
……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
奈特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了。
他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我作为北境大公,法理上还是有权限了解这些的。但要是想和南方那群强大又死板的贵族们接触,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
他推开实验室的大门,刚走到走廊上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冷不丁的,在阴暗的长廊前,有一个人正在等待着他。
“茉莉?”
女仆依旧是板正的姿态,双手置于身前。
她的身旁没有德雷莎修女,两人的谈话已经结束。
而对方的表情却有些变化,难以形容。
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女仆的脸上反而显得更加轻松了一些。
“……怎么了?”奈特问。
“没什么,老爷。”茉莉回答,“我想请两天假,老爷,我需要休息休息。”
“哦……哦,好的。你准备做什么?”奈特问。
茉莉对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没什么,老爷。希望我能够更有用一些,我希望提升自己。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谢谢老爷的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