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歉，大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感想。”
这个工匠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但看得出来，他是因为激动，而不是因为害怕：
“大人，我是说，我之前从没有想过，不依靠魔法，世界上也能有办法驱动那么大那么重的机器。”
“呵呵，这就是技术的力量，其实原理也很简单。我想你作为直接制造蒸汽机的一线工匠，比我还要清楚一些。”奈特笑着说道。
这个胖胖的工匠手上脸上都是灰，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不，大人，您说笑了，设计图什么的是您画的，后面的改良是矮人先生们做的，您和矮人先生们肯定比我要明白这个，我不过也就是个普通人，只是……”
对方没说话了，奈特反倒有些好奇地问：
“怎么了？”
对方结巴了一下。
工匠说：
“这样的机器，这么厉害的机器，这么伟大的东西，竟然是我这样的家伙……这样普通的……我……一点一点，跟随着矮人先生，还有我的几位同伴们造出来的。这样的感觉真的很不可思议……就好像我会了魔法一样，好像我回到了小时候，唉，又扯远了……”
“没事，我挺想听的。”
“是吗？大人，这只是一个无聊的中年人的抱怨罢了——”
他身旁的同伴推了推他，似乎在朝他打趣，让他别老是说自己的话，但是奈特的声音似乎让他得到了鼓励，工匠黑乎乎的脸上有点红：
“大人，机器运作起来的那一刻，我感觉我好像回到了我小时候。呃，我这么说，大人您可别觉得我奇怪，但是……我小的时候，可羡慕那些魔法师了。
“我父亲也是个铁匠，但他一辈子都只在农庄里为骑士老爷们打铁。我父亲老早就告诉我，魔法师多么多么厉害，魔法师多么多么神奇，他们有好多传奇的故事，我也听酒馆里的那些大人们讲过。我老早就想成为英雄般的角色。
“有一天，应该是我的生日吧，他突然对我说，‘儿子，爸爸带你去见见世面’，然后，嗯，他特地取了点打铁多年来攒的些积蓄，带我进了冰雾城，对，那是我第一次进冰雾城。那日，正好有外地来的商人和游行队来到冰雾城做表演，有马戏团的人，有小丑，有吟游诗人，有舞女、占卜师，还有魔法师……魔法师，我特别羡慕他们。
“我进了一个帐子，那里面有魔法师在表演，有表演喷火的，有表演把水弄成冰块的，还有让人说不出话来的——一个魔法师很厉害，我当时在下面看他表演，突然他指了指我，让我上台。
“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但稀里糊涂上了台之后，对方念了一段咒语，我身体就忽然的变大，变得大了很多，变得力大无穷，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非常沉重的水桶，我轻而易举地就抱了起来。我当时羡慕坏了，高兴坏了，以为我成为了打倒恶魔的战士，但那魔法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我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憨厚的工匠一口气讲了这么一大段，脸都涨得通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道：
“领主大人，我是不是烦到您了？”
“呵呵，挺有意思的，你还没说故事的结局呢。”奈特微笑。
“结局……结局就是，我一直幻想着我也学会魔法，尤其是那个变大的魔法，把自己变得非常有力气，变得力大无穷，什么都能搬动。可我一点魔法天赋都没有。
“我父亲说我只能当个铁匠。他说当铁匠也没有不好，我也说当铁匠没有什么不好。于是我就成为了铁匠，跟他一样的铁匠，成为了酒馆里的大人们，和那群村子里的小孩们谈论无所不能的魔法师，谈论战胜巨龙的英雄骑士，谈论……
“我跟父亲学打铁的技术，每天就是挥舞锤呀，一锤一锤砸在铁上。干了一天铁匠的活，原本能握得住的锤子也变得沉重无比。我一直很想，每天白天想，晚上做梦也想，想着，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这个顶普通的人也能推得动顶重的东西。”
工匠望了望不远处作坊里轰鸣作响的机器和围观的群众，眼里闪烁着泪花。
“这样的东西，我竟然也能做得出来，虽然和我想象当中的力大无穷有些不一样，但我总觉得，唉……总觉得我的想法实现了那么些许。
“大人，您别觉得我可笑，您别觉得我这个家伙真是奇怪。我都人到中年了，有些离奇的想法真是不应该。但是呢，那个机器运动的时候，今天一大早，我给里面添煤，大家拉下拉杆的时候，那轮子转的时候，那齿轮呼噜呼噜的时候，那机器冒出黑烟的时候，我又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好像我又回到了那天的帷帐里——
“但这一下，这一回，我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满脸羡慕的小男孩了。我成为了站在台子上的那个魔法师，嘴里念叨着复杂晦涩的咒语，用手一指，台下的某个小男孩的身体就突然变得庞大，变得力大无穷，变得轻松就可以扛起一头牛来。
“我……我感觉，我感觉，这机子动起来的时候，带动着那个抽水泵，把一旁的河水都要吸干的时候，我感觉我好像看见了我小时候。我就低头看着小时候的我，小时候的我抬头看着现在的我，眼神那么羡慕，那么崇拜……然后，然后就……”
工匠说不出话来了。这个看起来很老实很憨厚的铁匠愣在原地，挠了挠自己的额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也没有看着奈特了，不知道在望向什么的地方。
他身后的同伴推了推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大声说道：
“喂！这东西可不是你造出来的，这是奈特大人还有矮人先生们制造出来的机子，我们就是组装工而已。”
工匠反应过来，使劲点了点头，抽了一下鼻子，对着奈特小心翼翼地道歉：
“对不起，大人，用词有误，不是我造出来的。啊，这是大人和矮人先生们发明出来的，对不起，奈特大人……”
奈特回头看了看金须和银须，金须朝奈特挑了挑眉毛，用鼻子哼了一声，发出非常不屑的声音：
“马勒戈壁的，一个大男人的扭扭捏捏，还搁这推诿功劳，老子真是看不起你们。”金须指了指眼前的工匠，大声嚷嚷道，“你组装来的东西不是你制造出的，那他妈的是谁制造出来的？”
奈特嘴角勾了勾，上前走了半步，靠近眼前的工匠，伸出手握住对方肥厚油腻满是黑灰的右手。
“不，大人，我这手刚干完活，脏得很——”
眼前的工匠有些害怕，但是也没敢动。而奈特则冷静地望着他，对他笑笑：
“朋友，你负责做的地方，是蒸汽机的哪一部分？”
“我？”工匠愣了一下，向四周看了看，确定奈特是在问自己之后，才小声地说，“回大人，我制作的是那些不起眼的小盖子，比如焊接气缸中密封的部分，还有活塞和气阀的小部件，都是些小东西……”
“小东西？在我眼里看来可不小。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地方，用你们土话来说，就是顶关键的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蒸汽机这种精巧的结构，一个环节出差错都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危险，但它运行了这么久，上面的秘银检测杆也没有被激活，这就说明你们每个人都做得很好。你也是——你做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就是个普通人……”
“是矿业行会会长鲍里斯推荐你来的吧？”
“呃……其实原本造蒸汽机这工作是没有我的。人手不够，他们才临时拉我过来。”
“呵呵，没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奈特又问了一遍。
“我叫山姆，大人，我叫山姆。”这个叫山姆的工匠低下头，“光是我们铁匠铺里，就有3个叫山姆的工人，我就是其中之一，这名字太普通了。”
“就是要普通。世界是普通人创造的。”
奈特松开了山姆的手，向众人望去。
这些脸上黑乎乎、脏兮兮的工匠们都瞪着明亮的双眼，看向年轻的领主。
年轻的领主沉默了一会。
“吟游诗人们记录下这一刻，他们会写诗赞颂你们，他们会向你们问道，向我问道，向与这台伟大机器的诞生有关的任何一个人问道，问这台机器的来源，问这轰鸣的巨响、滚烫的熔炉与反复推拉的活塞起源于哪里？来自哪里？有人会说，来自今天，来自今早，来自这一刻。但我要说，不是的，它来自多年以前的冰雾城的广场。那里有宴会、有帐篷、有篝火与歌舞，还有魔法师，以及一个……不，是一群，一群不会魔法，没有天赋的普通孩子和他们那颗渴望不凡的心。那才是这台机子的起源，那是这个时代的起源。”
领主回过头，看向女仆茉莉，对她说道：
“茉莉，回庄园的时候，记得跟马尔科报告一下：这台机子我已经想好了，这类型的蒸汽机我想好了名字。我猜我们应该给它起一个很不凡、很不普通的名字——就叫山姆蒸汽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