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你们干什么去?”
黑衣邪教徒挡在三个矮人身前,冷眼盯着领头的大哥金须,又把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两个弟弟身上。
金须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大麻布袋,里面装满了烟雾弹和填着符文火药的手雷,身后背着一把双刃巨斧——由他自己亲手在熔岩炉边锻造而成。
二哥银须捏着地图,戴着一副用齿轮卡扣固定在脸上的厚重单片眼镜,肩上扛着一杆金属制的圆柱形符文火药发射器,还挎着装满各种炼金粉末和符文石板的炼金包。
铜须落在最后面,气喘吁吁。他的身后只背着那个最沉重、画着标识的木桶,桶里掺着山铜粉,装满了符文火药,表面还刻着隐蔽的魔法符文。
“干什么去?”金须皱着眉头,大声厉喝,“什么干什么去?我们去自杀,行了吧?我们去自杀!”
真话很多时候是以谎言的方式说出来的。黄金矮人们也都清楚地明白,自己此行与自杀无异——只要踏上地面或是攻击邪教徒,脑子里的蜘蛛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将他们的大脑吞噬殆尽。
“卡特大人说了,不允许任何人在符文法阵完成前打扰它。”
拦路的邪教徒不依不饶,双手叉腰,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伴,以及金须非常熟悉的身高三米多的人形怪物。
黄金矮人恶狠狠地瞪了眼前的人一眼,又不屑地扫视着这群家伙,吹了口气,吹得嘴唇上的金色胡须扬了起来。
很不凑巧,如果要按照地图标识,前往领主庄园地下炼金工坊那被碎石堵塞的通道,就必须经过冰雾城下水道的核心中枢区。
三个矮人本想偷偷绕开巡逻的邪教徒,奈何那只讨厌的黑猫卡特也把仪式地点选在了这里。
——要不是因为脑子里的蜘蛛时刻监视着,不允许他们对信徒下手,金须早就毫不犹豫地举起双刃斧,把眼前这帮人剁成肉泥了。
地下室里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气息,破碎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踩上去就可能滑倒,把满满一整桶火药倒进下水道腐臭的暗河里。
虽然符文火药因其魔法性质并不十分惧怕浸水,但变得潮湿总归会影响爆炸性能。
以前他总在别的种族面前夸夸其谈,谈论矮人工匠的手艺如何高超,帮人类国家建造了多少复杂的市政设施和建筑群。
但当他真的走在这座一千年前由矮人工匠亲自设计的、错综复杂的地下排污系统里时,又烦躁地觉得这路太远太绕,是个讨厌的工程。
“你们卡特大人说的‘不许打扰’,可不包括我们三个。”金须故意扯着嗓子,用低沉沙哑的声音把气势做足,“你们卡特大人,还有那个贾斯姆骑士,这几个讨厌的家伙需要符文火药——要是耽误了正事,你们就等着去死吧!”
“符文火药?”
邪教徒疑惑地看了看最后方铜须背着的那个大木桶,摇了摇头:
“我根本没听说过卡特大人或贾斯姆骑士需要符文火药。”
“你?”
金须爆发出一声充满不可置信的怒喝——或者说,他表演出了那种不可置信。
他随即哈哈大笑,回头望向自己的二弟。银须同样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就连傻乎乎的铜须也咧开了嘴角。
黄金矮人一边笑一边指着那个满脸怨毒的邪教徒,嘲讽道:
“你他妈是谁呀?你他妈算老几?你有什么资格知道那只臭猫和那个假惺惺的骑士要干什么?你觉得他们有什么计划会事先通知你吗?——哈哈哈!我真没见过一个低贱的小喽啰敢挡本大爷的路,赶紧给老子滚开!”
黄金矮人走上前,用身体撞了一下眼前的邪教徒。对方身后几人立刻把手搭在武器上,那领头的邪教徒却伸手拦住了手下。
“等一下。但我怎么记得,你们应该是待在神殿里保护伟大的涅尔莎小姐的?”
“什么玩意儿?你在开什么玩笑?那只破蜘蛛需要我们无时无刻保护吗?”
黄金矮人瞪圆了眼,装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你能不能看见我脑袋里长了什么?那只破蜘蛛,那个能控制我、随时能弄死我的破蜘蛛。我不管你们信的是什么神,但我可不是那邪神女儿的保姆,还得给她把屎把尿——这种破事儿让哥布林去干不就得了,哥布林又不是没脑子。我们保护归保护,巡逻归巡逻,该送货的时候也得送,否则这责任要是落到你头上,你担得起吗?赶紧滚开!”
“……好。但我们得先通知卡特大人。”
“那只破猫?”
黄金矮人愣了一下,咬紧牙关。
他清楚地知道,要是等这几个邪教徒回去通风报信,他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于是他眼珠一转,瞪着眼前的家伙,把声音压低了些:
“等你们报告完还来得及吗?要送就赶紧送。这样吧,你们要是不放心,随便派个人带我们渡河,直接送到法阵边上,我们亲手把货交给他——让我们在船边干等,老子可不干。”
邪教徒后退一步,几个人窃窃私语了一阵,似乎在商量。
最终他们点了点头,领头的那个走上前,站到地下腐臭的河边,冷眼盯着三个矮人。
“行。估计你们也不认得路,我带你们去见卡特大人……别耍花样。”
“哼……赶紧的。”
从中枢这里前往目的地,必须渡过一条又脏又臭的地下河。
这条河通往地下深处的迷雾海。
有人说,地下的迷雾海比地上的海洋还要广阔。
事实是否如此,几个黄金矮人不知道,但他们能确定的是,那群讨厌的灰矮人部落,大部分都分布在迷雾海周围的地下空间里。
因此,他们天生对这种地下河流没什么好感,更何况这里的味道刺鼻恶心,吸一口都得缓上老半天。
金须坐在第一艘木板船上,隐蔽地解开了身后巨斧的索扣。坐在他对面的邪教徒头领先瞪了他一眼,然后递过来一把船桨。
黄金矮人指了指自己,瞪眼道:
“什么玩意儿?难不成要我自己划?”
“不然呢?我们还得看着你。”
“我去你大爷的!老子不是囚犯!老子不是你那逼破猫抓来的半精灵奴隶——论地位我可比你们高多了,划船还得自己动手?自己动手也就算了,你他妈坐在那儿看戏?要不要老子给你找点零食边吃边看?我脸上又没小丑演戏,你看个毛啊!”
脾气暴躁的黄金矮人把船桨丢回给邪教徒头领。对方沉默了片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最终还是泄了气,摇了摇头。
“好……哼,我们来划。”
银须坐在第二艘船上,铜须和他一起。
第三艘船上放着那桶沉重的火药和一袋子烟粉炸弹,由另一名邪教徒划着,跟在船队后面。
第二艘船由银须和铜须一起划桨。
很显然,两个矮人的力气比那气喘吁吁、营养不良的邪教徒大得多,不一会儿就超过了金须所在的第一艘小船,成了领头的。
当然,这一切都在矮人的预料之中。他们可不是真要把符文火药带给那只卡特猫——卡特根本没想到这三个矮人会离开神殿,跑到冰雾城的下水道里来。
那条被隐藏的甬道,就在河边一处通道口。
地图上对此有特殊标记。
船越往前划,地下河的水色就越深,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发浓重。
金须皱着眉头,伸手在面前挥了挥,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和恶心,问道:
“这是什么味儿?”
邪教徒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辽阔而黑暗的河道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黄金矮人眯起眼睛望去,只见对岸空地上摆着几个巨大的铁笼。
“那是什么?”矮人又问。
邪教徒的声音却异常冷淡,只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
“祭品。半精灵。”
黄金矮人扒在船边,小船随之摇晃。血腥味越来越浓,他极目远眺,勉强在黑暗里辨认出火把照耀下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几名邪教徒在笼子周围游荡。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在头顶的钟乳石上看见了悬挂着的残缺肢体。
“什么祭品需要把人剁成几块?”
“这不是你该问的,矮人。”
“呵……去他妈的,你自己也不知道吧?还装模作样说‘不该问’。你跟那个该死的贾斯姆骑士一个德性。哦,当然,他地位可比你高多了,毕竟你也就是个小喽啰,是吧?”
邪教徒苍白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的脸藏在黑色布条后面,黄金矮人看不清表情,却能从他眼神里读出一种让矮人暗爽的愤怒。
“你说话永远这么讨厌吗?”邪教徒问道。
“啊,我只是对讨厌的人说点让人讨厌的话罢了。猜猜你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嗯?”黄金矮人冷笑,“是什么让你这么愁啊,小子?学学我吧,学学矮人的哲学——要是我骂你,那准是你有问题;你要是没问题,我骂你干嘛?要是你骂我,那还是你有问题;你要没问题,骂我干嘛?”
“这就是矮人的逻辑?”
“啊啊啊哈哈哈,世界上最伟大的逻辑就是让自己舒服的逻辑。我最擅长的逻辑,就是让人不爽的逻辑。你脸色苍白是因为你心里憋屈,而你憋屈只是因为你没搞明白一个道理——错的永远不是自己……不服?给老子憋着。”
银须的小船绕了个弯,缓缓停靠在岸边。他回头给哥哥递了个眼神,示意目的地到了。
金须眯起眼,若无其事地朝前面的船大声问道:
“还要多久才能到?”
他说的“目的地”当然是指安放炸药的地方。银须自己低头看了看地图,接着补充:
“从这里跑上去,不到三分钟。”
“那玩意会给我们留多少时间?”
“……从之前那些试图逃跑的家伙来看,离得越远,躁动期越长。大概五到十分钟吧。”
“够了。停船。”
金须大声招呼道。他面前的邪教徒却完全没听懂这几句对话:
“全部停船?我们还没到地方呢,还没见到卡特大人。”
“见个蛋!老子要撒尿。”
金须嚷道。
邪教徒皱起眉头,心生怀疑:
“你在船上对着下面尿不就行了,为什么要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