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真是可惜,很显然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公爵摆摆手,示意茉莉出来。
茉莉的身体上黑色的纹路刚刚消退了半分,阿玛莉萨又慌慌张张地说道:
“不!等一下——等一下,奈特,有件事情或许你会感兴趣。”
“哦?最好是——”
“是关于世界熔炉的,是关于世界熔炉的,对——”阿玛莉萨吞了口口水说道,“矮人王国不是很在意那个东西吗?奈特,你好像也很在意它,也很在意与之相关的世界树、永恒之井以及已经融合到那个半精灵小屁孩身体里的奇怪东西,对吧?”
奈特点点头。
阿玛莉萨稍稍松了口气,说:
“在我还在地下游荡,渴望逃出大地之母魔爪的时候,曾经有一次误打误撞闯入了矮人的地界。要知道,大地之母所待的地方非常靠近世界熔炉的深处。但矮人们碍于世界熔炉里面所谓的诅咒,很难前行,我们地底蜘蛛不会受到这种所谓诅咒的影响——我自己去过世界熔炉的深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的记忆还很模糊,但有一件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嗯?”
“……附在茉莉身上的时候,我曾经看过关于密语森林世界树的画报。那个样子、那个状态,让我想起了世界熔炉深处的一个巨大的空间当中,我见过同样的东西。”
阿玛莉萨顿了一下,努力思索: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像船一样的光幕,悬浮在熔炉深处的巨大空间的一个奇怪机器的上头。那个船由蓝色的光点组成,没有实体,我误打误撞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那玩意的轮廓又突然变化,视角向前,展示起了那个船的内部结构。其中,船的最中央里,有一个和世界树一模一样的玩意,好像长在船底一样……”
一棵树种在船的中央?
奈特皱起了眉毛。
“还有呢?”
“还有……世界熔炉深处到处都是弥漫着的蓝色的光,有一个怪模怪样的滚烫的东西。那玩意但凡靠近,我浑身上下就会刺挠得慌——边上都是玻璃碎渣,还有奇怪的味道和很大很大的水池。”
奈特没说话。
阿玛莉萨紧张地掐起自己服装的裙角,低下头,又想了一会,然后赶紧说道:
“世界熔炉里面的文字我都看不懂,但有一点我知道……世界熔炉的核心区域被标了红,而且在那个船的轮廓中清晰地显示着,就位于那棵树的下面,正下方,位于整艘船的核心区域——只是上面画满了叉,每一个叉都连接着一个不同的地方,每一个地方也都在闪烁,就像连接着不同空间的地下甬道被截断了一般……”
………………………
大陆上的人都清楚,世界上存在着一个种族,名叫灰矮人。
他们的皮肤像乌木,和暗精灵一样,都是见不得光的存在——而且他们的名声更差,甚至比哥布林还差。
因为大家都知道,哥布林是种胆小、狡猾又弱不禁风的生物,但灰矮人在聚集着各种负面词语的同时,拥有着和普通矮人一样的身体素质,更加危险。
要是在地面上看见灰矮人,大部分人类的选择都是转头就跑——谁知道这群怪模怪样的家伙会不会偷偷摸摸地在背后来上一刀,然后夺走你的财物,逃之夭夭。
矿井里也是这样。
灰矮人更擅长在地下空间生活,长时间和各种碎石与矿道打交道——要是一个矿工在地下空间迷了路,那他只能祈求自己别遇见游荡在地下巨型暗河里的灰矮人船只。
而就这么一个常年聚集在地底的种族,当大地之母所处的空间轰然崩塌,无数地底蜘蛛蜂拥而出,像无头苍蝇一样涌向各个部落的时候,他们也是第一个遭殃的。
北境的军队和曾经矮人王国的卫队都封锁了通往大地之母所属区域的通道,目的是为了防止流窜的地底蜘蛛们袭扰自己领地的地下设施。
没有官方的力量,哪有家伙敢顶着遭遇大批大批地底蜘蛛的风险,前往坍塌的地方搜寻和救援?
除了一个人。
刻着魔法符文的蓝钢镐子落下,灰矮人敲碎了最后一颗落在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身上的巨石。
最初,他用搜寻的魔法定位到了这个地方,那时,他还以为是魔法出了问题,不然怎么可能有这么一个家伙在被数十米高的石头砸中之后,没成肉泥反倒存活的?
当他扒开最后一颗石头,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灰矮人愣了一下:
男人的嘴唇还在蠕动。
“喂!喂!你还好吗?”
这家伙真是幸运,倒地的时候落在了一个坑道当中,上方的地基保护了他,使得那块致命的巨石没有直接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将他掩埋,还留出了一条可以透气的缝隙。
当然,最重要的是:
“你竟然还活着,真是命大。”
那男人被他死命地从坑里拽出来,浑身伤痕累累,却仍然保留着意识,嘴唇蠕动着说:
“卡珊德拉……”
“谁是卡珊德拉?”灰矮人摇摇头,一边说着,一边将他整个人平放在地上,扯下自己的背包,“让我找找,灰矮人特调的治疗药水在哪里呢?”
“比安卡……”
那个男人紧紧闭着双眼,依旧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灰矮人听不懂的名字。
男人浑身是干枯的血迹,衣服和铠甲碎了一地,好像是从内部被撑开的。
“比安卡又是哪位?”灰矮人找了半天,终于从背包里找出一瓶装着浑浊红色液体的小玻璃瓶,放在面前晃了晃,嘴角露出微笑,“啊哈,终于找到了,这玩意虽然不比外面卖的那些好看,但你相信我,效果绝对好!”
灰矮人将男人的头托起,然后拔开了治疗药水的瓶塞,一点一点地喂到男人的嘴中。
这个男人还在说话,但他睁不开眼睛,只能蠕动着嘴唇,虚弱地问:
“我……我死了……吗……”
“没遇到我,你就真的死了。”灰矮人一边喂一边说道。
“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救……我……”
“啊,你肯定不认识我了,安德鲁先生,但是我认识你呀。”灰矮人摇摇头,“就在一年多以前,我们两个还是兵戎相见的。你当年拔着剑想要把我杀死,还好我技高一筹,溜得快,逃回了地底。”
男人没说话,发青的嘴唇颤抖着,还在重复那几个矮人没听说过的名字。
“看来又是失去意识了。”
灰矮人将空掉的瓶子丢掉。男人身上的伤口在服用了治疗药剂之后,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愈合。
“安德鲁先生,我叫格罗克,你还记得我吗?”
问一个不清醒的人这种问题,格罗克觉得自己也是傻了。
他重新将安德鲁的脑袋放回地面,然后继续在背包里翻找着。
但格罗克的动作很慢。
“安德鲁先生,安德鲁先生。是啊,呵呵,你怎么可能记得我呢?我就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其实我本应该死在你的刀下……那天我逃走之后,后悔了很久。我想的是,如果我不能离开地下,不能逃离我的族群,不能成为一个生活在阳光下的、堂堂正正的人,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不如死在你手里,呵呵……”
格罗克自嘲般地笑了笑,敲了敲自己的脑子。
“你知道吗?我脑子里还住着个蜘蛛,只是这蜘蛛已经和那死去的大地之母失去了联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安德鲁先生,你救了我。如果你不杀死她,我如今还是这个可怕家伙的奴隶。你给了我自由……所以我来救你。明白吗?”
“奈特……”安德鲁小声地说。
“奈特吗?”格罗克将自己的背包合上,思索了一会,“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他应该是如今的北境公爵吧?去年,我还在为大地之母以及那个贾斯姆骑士做事的时候,老是听他们讲这个奈特,说根本无需在意这个年轻人,结果呢……结果轻视奈特的他们都死了,而我活了下来。”
格罗克的手里出现了两根绑带,他仔细地把安德鲁的手和脚绑起来,然后将绳子系到自己的背上。
“我为大地之母服务,为贾斯姆骑士服务,对那三个黄金矮人兄弟低声下气,跟哥布林们混在一起……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离开地底,成为一个自由的人。我曾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不靠我的努力办不到的。结果呢……我得到了自由,靠的却是等待。”
他用力将身材高大的安德鲁背到自己的背上。
安德鲁高约两米,而他只有一米五不到。
这样巨大的体型差别使得他只能一边拖着对方,一边艰难地向前行。
“真是讽刺。”格罗克说。
安德鲁一直在低语:
“世界树……去……世界树……我不是……不是……叛徒……对不起……”
格罗克沉默了。
在坍塌的隧道当中前行非常困难,尤其是在你身后还背着这么一个无法行动的家伙的情况下。
格罗克艰难地攀登上碎石的台阶,轻轻叹了口气:
“世界树是吗?”他说,“行啊,好啊,我带你去,我带你去!……就把那里当做我获得自由之后的第一个目的地吧,安德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