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大地之母的事情，在一些人眼中，称得上是成功。
数百人的远征队，在仅有一名成员下落不明的情况下，成功杀死了那个庞大的盘踞在北境地下千百年、为非作歹的可怖生物，这确实很难被称为是一件失败之事——尤其是那群矮人。
奈特推开疗养院房间的门，回到走廊上，女仆茉莉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尽头等待着公爵。
公爵一看到她就想叹气，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连叹了两口气，啥也没说，朝着修道院的院子内走去。
“奈特先生，我们现在要去找卡珊德拉女士吗？”
“……我看还是算了吧。”奈特站在花园的亭子旁，远远地眺望起修道院中央照顾孩子们玩耍和休息的修士修女们，摇了摇头，“刚才，保罗我也见过了，但雇佣兵团里的其他人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奈特看了茉莉一眼：
“啊，你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他们五个人来到这座城市，本来是为了调查大地之母的事情，后来任务又被那个叫做莫妮卡的女人变更为了杀死大地之母。但是如今，我们也明白了，这家伙一直潜伏在比安卡的香球里伺机而动，等大地之母彻底死去之后，再从域外魔中汲取力量，重新塑造形体。安德鲁失踪了……安德鲁是个狼人……安德鲁又和曾经的帝国皇女有秘密交易……天呐，一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光是我自己在这里想想，脑子里就已经一头乱麻，他们几个人恐怕更是如此。”
“可是……”茉莉的神色显露出些许的担忧，“卡珊德拉女士如今是魔能科技研究所的院长，城市里很多东西都是她和她的团队发明的。保罗先生又是修道院学校的校长，负责整座城市乃至北境的教育系统的改革。安德鲁先生和里奥先生又在各自的队伍里有着较高的声望——老爷您就不怕，他们走了之后，冰雾城的局势不稳吗？”
公爵明白女仆的担忧。
安德鲁失踪，交易泡了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座城市。
卡珊德拉希望从世界树那儿获取圣水来永葆容颜。保罗希望能够获得一个与智者学派真理之眼面对面交流的机会。里奥这个人神秘莫测——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奈特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当然担心，不过事情不会像你说的这么严重。这个世界少了谁都照转。卡珊德拉有她的学生们在，研究工作还能照常推进。保罗那边，学校里的其他老师和学生们如今也都正常工作。士兵们也是如此：少了安德鲁和里奥，他们也能维持城市的秩序——对很多不熟悉雇佣兵们的人而言，这件事情只是给了他们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冰雾城日报上面不是把事情完完整整写下来了吗？”
其实日报上的内容并非完整，奈特和茉莉心里都清楚。
日报以及广播台里只告诉了群众简明扼要的经过：远征队到达大地之母之后，将其杀死，然后地底垮塌，安德鲁队长为了保护众人留下断后，最终失踪在了碎石之下……
莫妮卡的事情太过骇人听闻，那个巨型蜘蛛与奈特的私自交流出的事情也很晦涩难懂，其中更是包含了许多亵渎女神的内容，因此暂时不能公之于众。
一想到这里，奈特反倒疑惑了起来：
“哦……对了，关于大地之母，那个蜘蛛所说的东西……阿玛莉萨呢？”
“您要和阿玛莉萨交流吗？老爷，那我让她出来吧，这样更方便。”
奈特点点头，然后又招了招手，示意茉莉跟着自己走到修道院花园的亭子后，然后让她坐下。
“你先靠在靠背上，我怕阿玛莉萨那家伙出来的时候控制不好你的身体，又把你弄摔倒在地。”
奈特抓住茉莉的胳膊，让她坐到亭子下方桌旁的石椅子上。女仆脸颊微微泛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爷您真是贴心。”
奈特早就习惯了自己不论干啥，茉莉都要自我攻略一番的反应。
等茉莉坐下之后，他没有放手，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黑色的血管纹路爬满茉莉的脸。
女仆皮肤发白，跟大理石一个颜色，嘴里面还蠕动起口水，混杂着口器摩擦时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要是比安卡搁这里盯着女仆看，肯定要蹦出几句“好色哦”之类的话，但公爵早就见怪不怪了。
“别摔倒了。”
奈特把手松开，然后坐到阿玛莉萨的对面，平静地望着她。
与之前不一样，阿玛莉萨控制住了茉莉的身体之后，没有咋咋呼呼地扯几句有的没的讽刺的话。
看得出来，蜘蛛女很想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或者说些什么。但到最后，她只能抽搐着眼角和嘴角，死死地盯着奈特。
“你不准备先开口吗？”
“奈特……”阿玛莉萨把奈特的名字拖长了些，“关于我母亲的东西，我能告诉你的已经全告诉你了，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问呢。”
“……我不想提它。”
“我不问它。”
阿玛莉萨明显愣了一下，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盯着奈特，明显警觉了起来，她伸出双手，做出了一个双手抱胸防御的姿势：
“那……那你要问什么？”
奈特无奈地说：“你这是什么姿势？阿玛莉萨小姐，你觉得我会把你放到火上烤，然后吃掉吗？别拿茉莉的身体做出这样的动作，我觉得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不问它，难道你要问我吗？”
“对啊。”
“你……”
奈特挑了挑眉毛：
“我还记得，你之前跟我们说过，当我们杀死大地之母之后，你就会放过茉莉。你可以选择脱离茉莉的身体，用那个什么方法来着？哦，我想起来了，你说你可以把自己转移到新的蜘蛛卵里面，然后把自己重新生出来，变成一个小蜘蛛。我记得你是这么说的吧？”
阿玛莉萨没说话。
奈特习惯性地将手搭在胸前的家族徽章上，盯着蜘蛛的眼睛：
“好了，现在大地之母死了，你的选择是？”
阿玛莉萨张了张嘴，说话的时候结结巴巴。她好像很紧张，但是又不愿意用沉默来表明自己的想法：
“我……我……我能做什么决定？要知道，真正控制这副躯体的人是茉莉，我就算想留下，但茉莉要执意说不，强行将我的意识压制，我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啊，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留下了？”
“不，不……我……”
奈特微笑着，向前靠近了些。阿玛莉萨吓得向后仰了一下。
他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蜘蛛女的肩膀，对她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没关系，就算你不愿意出来，我也有办法把你弄出来。这个世界的强者太多了，有能力解决你的人也很多。我杀死了大地之母，消除了矮人王国的一大心腹之患。我相信王国里一定会有强大的德鲁伊能帮我好好地照料你……当然喽，就算没有王国的帮助，我也可以寻求女皇的辅助，告诉她有这么一个怪物潜伏在我家女仆的身体当中，只要将其铲除，便可以得到我的一个人情。我相信，在北境发生了这么一档子和希洛薇她姐姐有关的事情之后，希洛薇会原意帮我这么个忙的。嗯……只是到时候……只是到时候，他们的手段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你明白吧？”
“你！”阿玛莉萨恐惧地用手指着奈特，她的脖子抽搐了一下，明显是茉莉用自己的力量将她的身体控制在原地，“奈特……你果然是个恶魔……好，我离开！那我离开！”
“离开吗？那太好了，变成一个小蜘蛛吧。化作一个实体——如果真是这样，那所有人都能见证到了。”
“什么？”
“见证啊。”奈特微笑着说，“说的是冰雾城的民众，以及所有观看行刑的人。”
“行刑？！”
“对啊，你怎么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你住在茉莉的身体里这么久，跟着我这么久，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性格吗？”
奈特的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
他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说道：
“我可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啊，或许这个词语形容得有些不贴切，但你知道，在面对法律原则的时候，我永远不会变得双标。是谁杀死了那个女仆长？是茉莉吗？我想不是的，是你寄生在了茉莉的身上，然后给予了她操控不了的力量，让她失手掐死了那个无辜的女人。这件事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呢，别以为我不知道造成此悲剧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阿玛莉萨浑身发起了抖，嘴唇也在打着哆嗦。
奈特继续说：
“冰雾城里的人也明白谁是罪魁祸首，所以他们很乐意看到一个有着实体的小蜘蛛被送上火刑架上烧死。或许我还能请一些精灵符文法师来为你搞一个能将脑海里的想法转换成声音的魔法——当你被烧死的时候，还能讲点遗言，还能让台下的众人听听你的惨叫……”
“你……”阿玛莉萨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又被亭子的石质围栏所阻挡，“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这样威胁我的吗？好啊，横竖都是死，是吗？好，可是……可是……茉莉需要我，对，茉莉需要我，她需要我的力量！她说她想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如果她拥有我的力量，那她就会变得更加有用！”
奈特摇了摇头：
“茉莉已经承受得够多了，你还不明白？她如今已然成为了冰雾城修道院的名誉院长，成为了众人敬仰的圣女，还是报社的主创和主编——就算她丢掉以上的身份，也没了你，她依旧对我来说非常的重要。”
“可是……你到底想做什么？！”
奈特微笑着盯着她：
“我想做什么？嗯……如果茉莉不想让你离开的话，或许我会考虑考虑……但归根结底，你能活多久，还得取决于你的价值……”
“我的价值？”阿玛莉萨使劲摇了摇头，“我……我……奈特，你知道的，我前半生一直生活在地下，是一个用八条肢腿爬行的地底生物，我哪有什么价值？啊，我明白了，你想问我关于大地之母的事情，是吗？可是我说了，我已经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大地之母死之前说了一些有关于先古之民和她自己的事情。她说她和我的祖先，也就是那些所谓的域外恶魔，曾经共同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直到有着那么一些不速之客前来……关于这种事情，你有没有印象？”
“我……我……”阿玛莉萨的脸白得发青，看得出来她很想说自己明白，但事实上她什么也说不出，“奈特，我从拥有记忆到现在，就区区百年的时间，而且百年当中有九十九年都生活在地下，你告诉我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情？大地之母把包括我在内的她的子嗣全部当成养料，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离开这个世界，去往我不清楚的地方——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了。”
奈特看着她，阿玛莉萨不像是在撒谎，公爵便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