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真正在意琉球的命运,视其为可有可无的海外藩属。
只要能尽快平息事端,保住朝廷体面,些许银两和模糊的条款是可以接受的。
柳生也没有在琉球问题上强行施压,他的目标本不在此。
待《北京专约》尘埃落定,柳生随即向恭亲王奕訢和李鸿章提出了北海方面的正式要求。
他希望与清国签订全面的通商条约,北海商民、船只应享有与英、法、美等国在华同等的最惠国待遇。
包括协定关税、领事裁判权、在指定口岸居住通商等权利。
奕訢闻言,面露难色,以“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为由,表示要禀报太后与皇上定夺,暂时将柳生的要求搁置,只说不日再议。
随后,奕訢立即进宫向慈禧太后禀报。
慈禧听完,冷笑一声:“哀家早就说过,这北海来的,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帮咱们说几句话,便想要通商的好处,也是狼子野心。”
她顿了顿,拨弄着手中的翡翠念珠,语气转为一种现实的考量:“不过,眼下倭事刚平,西北也不安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通商……英法美俄早就在做了,多他北海一个也不多。
他既想要那些夷人的待遇,便给他就是了。
些许买卖往来,总好过再动刀兵。
让李鸿章去跟他谈,章程照着那些洋人的旧例略改改,签了便是,早些打发他回去。”
有了慈禧的懿旨,李鸿章便代表清廷,与柳生展开了关于通商条约的谈判。
谈判中,柳生据理力争,在一些细节上有所坚持,但整体框架确如慈禧所言,大致参照了已有不平等条约的范本。
不久,《大清北海通商条约》正式签订。
条约规定:北海获得在天津、牛庄(营口)、登州(烟台)、台湾(台南)、潮州(汕头)五口通商居住的权利。
北海商货进出口关税由双方“协定”。
北海在通商口岸设立领事馆,其民人涉讼由北海领事按北海律例处理。
北海舰船可在指定口岸停泊、维修、补给。
条约末尾,同样写入了“一体均沾”的最惠国待遇条款。
签约仪式后,柳生收起那份墨迹未干的中文与日文并书的条约副本,面色平静。
他此行明面上的两个目标,一是压制日本气焰,二是打开大清市场均已达成。
柳生不再久留,当即启程离开大清,返回北海。
《大清北海通商条约》签订的消息,被尚未离开北京的大久保利通,从自己的情报渠道获悉了条约的大致内容。
起初他难以置信,待确认后,一股混杂着震惊、懊恼与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浪潮涌上心头。
在下榻的使馆房间内,大久保将得到的条约要点抄件重重拍在桌上,对随行的外务大辅井上馨说道:“井上大人,你看看!
这……这柳生十兵卫,真是……真是好手段!”
他的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我本以为,我日本通过此次交涉,获得抚恤银两并为进一步处置琉球铺路,已算在逆境中争取到最大利益。
可比起这北海……我们索要的那点银子,简直成了笑话!”
井上馨接过抄件快速浏览,脸上也浮现出惊愕之色:“五口通商、协定关税、领事裁判……这与英法列强所获权益几乎无异!
这柳生,竟能从清国身上撕下如此大一块肉来?
而清国……清国竟然就这么同意了?
未经多少强硬逼迫,也未闻有何激烈争议,便签了?”
大久保在屋内踱步,眉头紧锁,既是困惑又是不甘:“难以想象!实在难以想象!
如此幅员辽阔、自诩天朝上国的清国,其底线竟如此……如此不堪一击?
面对一个崛起不过数年、偏居一隅的北海,竟能允诺此等近乎丧权之条款?
他们难道真的一点脸面、一点主权体统都不顾了吗?”
井上馨将抄件放下,沉吟道:“或许,正因其国势已颓,内忧外患交迫,才越发显得色厉内荏。
清国朝廷衮衮诸公,只求眼前苟安,惧怕再生事端。
对他们而言,应付完日本,再来个北海,同样麻烦。
既然英法美俄的先例已开,再多一个北海,似乎也无不可,不过是‘以夷制夷’或‘破财免灾’的又一例证罢了。
他们的心思,怕是觉得能用条约羁縻住外邦,换取一时太平,便是上策。”
井上馨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大久保大人,此番经历,实在令人……警醒,也令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们之前或许太过拘泥于所谓‘文明开化’的外衣,太过在意列强的看法,行动不免束手束脚。
你看这北海,行事何等直接,目标何等明确!
只要实力足够,或者让对方认为你有实力或制造麻烦的潜力,即便是这等庞然大物,也会露出如此柔软、甚至可欺的腹部。”
大久保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
清国如同一头年迈而虚弱的巨象,外表依然庞大威严,内里却已腐朽空乏。”
井上馨有些激动道:“今日北海能咬下一口,他日……若我日本维新成功,国力强盛,海军练成,未必不能也从这巨象身上,获取我们所需之物。
不仅仅是银钱,或许还有土地、资源,乃至区域的主导之权。”
大久保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先前因谈判未完全如愿的些许颓丧被一种新的、更具侵略性的决心所取代:“没错。
此次台湾之事,虽未竟全功,但也让我等看清了许多。
清国之虚弱,远超我等此前预估。
列强之态度,亦以利益为先。
我等归国后,当更加坚定不移推进维新大业,富国强兵,尤其是海军!待我日本羽翼丰满,国力充实之际……”
他没有说完,但井上馨已经完全明白其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共识,对清国庞大而虚弱的重新评估,以及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隐秘期待。
此次北京之行,日本虽未能在台湾事件中获得最理想的结果,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份比任何条约文本都更珍贵的“认知”。
那个他们曾经仰望的“天朝”,或许已不再高不可攀,反而可能成为下一个时代里,可供强者分食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