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走下舷梯,踏足码头。
一群顶戴花翎、身着补服的清朝官员立刻满面堆笑地迎上前,为首的天津道台打千行礼。
直隶总督的代表天津道台,连忙领着众官员迎上前去,依照预备好的礼节,拱手为礼,朗声道:“北海总统柳生阁下远涉重洋,莅临天津,我等奉旨在此迎候。
阁下旅途劳顿,还请先至驿馆歇息,明日再启程赴京。”
柳生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以清晰的日语说了几句。
侍立一旁、精通汉语的外交随员立刻翻译道:“总统阁下感谢贵国的盛情接待与安排。
有劳诸位大人久候。”
天津道台似乎对柳生的冷淡并不以为意,依旧笑容可掬,侧身引路,说道接风宴席已然备好,并请柳生乘坐准备好的八抬大轿前往驿馆。
柳生看了一眼那装饰华丽却密闭的轿子,直接摇头拒绝,用清晰的日语说道:“我不习惯乘坐轿子。”
译官刚翻译完,柳生便示意随从。
很快,一匹毛色光亮、骨架高大的北海战马被小心地从船上卸下,备好鞍鞯。
柳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北海随行人员也大多骑马,少数文员乘上清方准备的马车。
这一举动让天津官员们有些错愕,但也不敢多言,只得纷纷上马或乘轿,在前引路。
队伍离开码头区域,向天津城内行进。
道路是夯实的土路,坑洼不平,尘土随着车马行进扬起。
这与北海主要城市已开始铺设的平整水泥路形成了鲜明对比。
街道两旁显得光秃而杂乱,低矮的房屋连绵不断。
行人稀疏,多是些衣衫褴褛、面色菜黄、眼神空洞的百姓,脑后拖着一条油腻的辫子。
偶尔可见衣不蔽体、蜷缩在墙角的乞丐或流浪汉。
也有一些穿着稍整齐些的商贩或市民,远远见到这支旗帜鲜明、服装迥异的队伍。
尤其是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黑色笔挺军装的柳生及其随从时,脸上立刻堆起谄媚而卑微的笑容,慌忙低头哈腰,退避到路边,不敢直视。
进入天津城门后,市面略微繁华一些,出现了更多的店铺和行人,但整体氛围依旧沉闷,缺乏活力。
街上偶尔晃过几个提笼架鸟、穿着鲜艳绸衫的八旗子弟,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队伍,指着柳生等人嬉笑议论,举止随意而喧哗。
很快,一行人抵达天津道衙门内一处精心布置的院落。
主官殷勤地将柳生引入正厅,厅内已摆开丰盛宴席。酒过三巡,主官击掌,便有一名据说是当下天津最当红的花魁,在乐工伴奏下袅袅婷婷地出来献艺。
只见她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眉毛剃得极细,画成两点,眼睛则是细长的眯眯眼,嘴唇点得又小又红。
妆容在柳生看来,显得僵硬而怪异。
这女子身姿确实纤柔,甚至有些弱不禁风,微微含着胸。
最令柳生及不少北海随员感到不适的,是她那双被缠裹成畸形、步履蹒跚的三寸金莲。
柳生面色平静,但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这表演上,只是出于礼节,略举了举杯,便不再关注。
宴席后半程,他的回应越发简洁。
柳生一行离去后,厅内一名作陪的官员凑到主官身边,低声道:“大人,这北海来人,好生倨傲。
对我天朝美意,似乎颇不领情。”
那主官捻着下巴上的胡须,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海外蛮夷小邦,久处苦寒,未经圣人教化,不知礼数,性情粗野些也是常理。
只要他能帮朝廷应付了倭人,这些细枝末节,不必计较。”
翌日,柳生谢绝了更多的宴请安排,启程前往北京。
抵达北京城外,远远望见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和层叠的飞檐,确实气象宏大,与柳生记忆中的影像相差仿佛,只是少了后世修缮的崭新,多了几分真实的岁月沧桑与尘土气息。
然而,一进入外城,那种强烈的反差再次袭来。
街道拥挤、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行人神情疲惫麻木。
而当他穿过城门进入内城,景象骤然不同。
街道宽阔整洁了许多,高门大院鳞次栉比,偶尔驶过的马车装饰华美,行人的衣着气色也远胜外城。
柳生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两个世界”,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但他并未对任何人言说,此行的核心目的清晰占据着他的思绪。
此番谈判,清廷方面以李鸿章为主要接洽代表。
他将柳生引至总理衙门内一处专门布置的厅堂。
大久保利通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当柳生在高大的北海侍卫簇拥下步入厅堂时,大久保明显吃了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极为不自然。
他显然没料到清廷会真的将这位北海的死对头请来,更没料到柳生会亲自到场。
接下来的谈判,因柳生的在场,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大久保虽然竭力维持强硬姿态,反复强调日本的“正当权利”与底线,但在柳生不时插入的、基于对日本国内虚实了如指掌的犀利质询与反驳下,其气势明显受挫。
柳生并非直接为清廷争取利益,而是不断质疑日本要求的合理性,指出其在台湾军事上的实际困境。
并暗示若日本一意孤行,北海不排除在“其他方面”做出反应。
这使得大久保投鼠忌器,不敢再如之前那般肆意威胁。
最终,经过数日拉锯,清日双方签订了《北京专约》。
其中,清廷未承认“政教未周”的过失,但以“抚恤”名义,支付日本五十万两白银。
条约正文避开了直接承认日本对琉球主权,仅模糊处理了“遇害难民”的所属问题。
但事实上,这一结果已为日本日后彻底吞并琉球埋下了伏笔。
大久保拿到条约文本,仔细审视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的主要目的是获得赔款并为吞琉扫清障碍。
虽然打了折扣,但总算达成了。
他瞥了一眼对面神色淡然的柳生,心中五味杂陈。
柳生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清楚,恭亲王奕訢、李鸿章等人,或许认为他出力压制日本是为了在清日之间渔翁得利,或单纯示好清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