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枯瘦老道还在法坛上挥剑施法,须发贲张,以衰朽之躯驾驭着他们难以理解的力量。
为这场绝望的战斗撑起一角天空。
而此刻,邱老道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尸体。
就像看着一盏在狂风中被猛然吹熄的灯火,那光芒或许不够强烈,但它的熄灭,却让众人真切地感受到四周的黑暗;原来如此深重,如此轻易就能吞噬一切努力的微光。
唰——!
没有给众人反应过来的时间,数十柄缠绕着各种诅咒的兵器,如蜂群一般呼啸而至。
它们飞驰着划出的轨迹并不规整,而是从各个高度,各个角度交错穿射,构成一张毫无死角的死亡猎网。
目标明确,即是卡车上的众人。
呼!
腐毒的箭矢需旋转尖啸,投枪拖拽着幽焰,飞斧回旋切开气流——毁灭的豪雨倾盆而下,瞬息间便要将那片区域彻底抹除。
千钧一发!
一抹淡金色的身影如惊雷乍现,骤然横亘于法坛前方,双臂交斩,化作无数道撕裂空气的金色弧光!
锵锵锵锵——!
箭矢回弹,投枪偏折,飞斧倒飞。
手臂斩出的每一道弧光,都精准无比地截击在兵器最脆弱的轨迹节点上,炸开连串刺眼的异色火光。
没有一击落空。
倾覆而下的所有兵器,都被这双铁臂,生生斩出了一片真空。
“不要放弃!”
伊然背对众人,声音突破了短暂的死寂,语气犹如平静地表下涌动的岩浆:
“王立,上法坛!邱老的位子,你接!压箱底的东西,一件都别留。”
他微微侧首,眼瞳扫过程昂等人僵硬的面孔:
“朋友们……继续擂鼓!”
“在我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谁都不准停!”
“我要听到你们的鼓声,砸穿这片该死夜空。”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然单膝微屈,随即身下的地面轰然震裂。身形化作一道火线般的金色轨迹,向着废墟之上的九幽星君,逆射而去。
此时此刻,祂身后那片被月轮染成青色的夜幕,如湖面一般潋滟着波纹。
原先投射出去的兵器。
此刻从那片靛青色的虚空褶皱中缓缓“浮出”,它们嗡鸣着肃然排列,汇聚一片冰冷锐利的兵器森林。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每一柄都浸透着不祥的诅咒,刃口流淌着实质般的恶意,或是脓液,或毒火,或是交织重叠的凄厉哀嚎。
同一时刻,天穹深处,传来一声仿佛能够无限延伸的轰响。
那颗靛青色的妖异月轮,光芒收缩之间,自无限高处,向着城市轮廓缓缓压来。
以凶星为核心,整片星夜都变得更为接近大地,并呈现出一种向下弯曲的恐怖弧度。
仿佛天与地,即将被强行着压合在一起。
随着又一次沉降,凶星变得更为庞大。
几乎占据了众人五分之一的视野,低垂得仿佛就悬在市区的高楼上方,几乎触手可及。
在视觉层面上,又显得异常沉重,似乎随时都能将整座城市压入地底。
“……”
苗青青努力瞪大双眼,望向那道身披金甲,奔向凶星的身影。
它是如此骇人,肘关节处反向突起的犄角,就像是为杀戮而生的尖牙一般,朝夜天发出无声的咆哮。
它又是如此坚定,笔挺的轮廓直指天地,面对黑暗,毫不犹豫展露它的锋芒。
……
看着前方的凶星,看着几乎密布夜空的无数兵器。
伊然的心情难以平复,有万千话语无法对人言,却又极为坦荡。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随着邱老道的倒下,随着凶星开启到第三重,已方的劣势已经无法挽回。
明明大局已定。
心中汹涌的情绪到底是?
我,还在坚持什么?
我,还能挽回什么?
明明前方即是九幽星君的身影,伊然思绪却转回了无数个转瞬即逝的夏天。
“伊然!你看我抓的!”戴伟把装得半满的矿泉水瓶杵他课桌上,里面扭动的蚯蚓裹着泥水:
“绝对的王牌饵料!明天就是暑假,一起钓龙虾,战到天黑,看谁桶满!”
“喂!”
后排的程昂手执圆珠笔,用笔帽使劲捅他后背,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怂恿:
“听说新开了家网吧,机子巨猛!要不要翻墙出去通宵?老规矩,我先翻,你在下面垫着。”
“伊然…这道题,能帮我看看吗?”前座的赵檬转过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脸颊有些微红:
“我…我怎么也算不对这个辅助线……”
“义父!救命啊义父!”
考完试,孙雷哭丧着脸扑过来,手里攥着那张分数惨不忍睹的地理试卷:
“52分!回家我爹非得扒了我的皮!这块时区计算跟洋流,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今晚小卖部,我请客,辣条管够,您给划划重点行不行?”
傍晚的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暖橙色,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不动少年少女额前汗湿的刘海。
耳畔传来阵阵毫无阴霾,仿佛能一直持续到世界尽头的笑声。
它们像海底沉积的温暖流沙,在此刻,在这天地倾覆的绝境之下,猛然翻涌上来。
伊然感到莫名诧异。
怪了。
在遭遇怪异之前,我那十几年寡淡无聊的人生,竟有那么多精彩的瞬间?
下一刻,这份诧异便如春冰化水,彻底释然。
是了。
自己放不下的东西,原来有这么多。
那些勾肩搭背,吵吵嚷嚷的朋友。
那些平淡到近乎乏味,回味时泛起甜味的日常。
还有……那些以为早就遗忘到记忆深处,此刻却清晰刺眼,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夏天。
“……”
伊然的眼神彻底沉淀下来,凝视着九幽星君,凝视着祂背后那颗自夜空低垂而下,几乎触手可及的靛青色凶星。
此刻,那星辰每一次明灭搏动,竟都仿佛……在与他的凝视共振。
一线跨越敌我,生死,甚至时空的微妙共鸣,沿着目光溯洄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