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皮囊忽地一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缓缓充气。
干瘪的面颊重新充盈血色与弹性,弯折的脖颈再度变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眶里,重新恢复了属于生者的活力。
她眨了眨眼,脸上只剩茫然之色,仿佛奇怪自己为何在此。
接着,她想起职责,慌忙整理衣襟,低头迈开细碎的官步,匆匆欲走。
但伊然没有让她离开。
身影再次如鬼魅般闪现,一手捂住她口鼻,另一手钳住她臂膀,将尚未完全清醒的她再次挟持。
这一次,他不再停留,径直朝着紫宸殿的方向疾掠而去。
不论女官是死是活,都有作为证据的价值。
伊然准备带着她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还需去紫宸殿,看看后白河天皇。
……
风在耳边呼啸,身侧宫阙楼台飞速倒退。
伊然臂弯中的躯体起初还在微颤挣扎,但就在他们彻底离开鸟羽御所范围,即将踏入紫宸殿前广阔的白石庭院时。
那挣扎陡然停止。
怀中的重量再次消失,变得轻如纸片,冰冷柔软。
“……”
伊然面无表情,双手提起皮囊肩部,轻轻一抖。
那空荡的皮囊,便如一件晾晒的薄衣般垂下,轻飘飘不着力。
他使出叠衣服的技巧,将其折叠压拢,摞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
随后,将其塞入白色狩衣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伊然身形一晃,便隐入了檐角的暗影里,随即穿过庭院,进入了紫宸殿的深处。
当他进入宫殿核心深处时,目光微微一凝。
并非因为此地的防卫有多么森严。
而是因为眼前的一切,充满异常。
殿外回廊上,一名捧着漆盘的女官低头碎步走过,烛光映出了她半张侧脸。
眼窝深陷,唇色乌黑。
脸上覆着一层干瘪起皱的皮,大半已经剥离,底下暴露出的肌肉纹理;干裂如曝晒后龟裂的泥块,勉强粘连在颧骨与下颌的轮廓上。
不远处。
端着酒壶候在门外的侍从,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耷拉着,后颈衣领处,露出一截森白的颈椎骨节。
伊然的视线穿过灯火暗影,仔细凝视侍从脸庞,则看到了一张泛黄的骷髅脸孔。
往来穿梭的,尽是这般形貌。
他们行动如常,悄无声息,却个个顶着厉鬼般的可怖面相。
伊然压下心中异样,如影子一般潜入殿外花坛阴影,透过窗格向内望去。
烛火通明。
上首的锦榻上,坐着的正是后白河天皇。
他未着御袍,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长发松松地挽着;脸部却呈现高度腐败的状态,眼角淌着暗红血痕,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甲漆黑尖长。
下首的客座上,平清盛一身墨色武士服,腰悬长刀,背脊挺得笔直如松。
此人大半边身子上的皮层,不知因为何种缘故,被完全撕扯下来,露出内里暗红的肌腱,以及泛黄的脂肪和骨骼。
整张面孔呈青灰色,只剩下白骨与肌肉的纹理,几乎看不出看出本来面容。
两人竟也是厉鬼形貌!
但他们的交谈声,却清晰得过分,语气自然流畅,与活人无异:
“法皇那边的动静,你都查清了?”
“回陛下。”
平清盛的沙哑粗粝,犹如像刀锋刮过岩石:
“安乐寿院药气一日重过一日,太医屡言法皇时日无多,可他那口气……始终悬着,不肯落下。”
他右手握紧刀柄,发出咯咯声响:
“更蹊跷的是,我们安插过去的眼线,一个接一个,都像露水一样……蒸发了。”
后白河惨白眼瞳深处闪过一丝阴鸷,攥紧的右手皮肉裂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垂死的老虎,吼声再大,爪牙也钝了……说说崇德那边。”
“崇德确有异动。”平清盛话锋陡转稳:
“但陛下不必忧心,臣已将六波罗的秃童尽数调至宫城四门,敢有妄动者立斩无赦。”
“崇德妄想复辟。”后白河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冷笑:
“可身边的那群人都是废物,赖长迂腐,为义老迈,为朝不过是个空有蛮勇的稚儿……也配染指神器?”
“陛下明鉴。”平清盛微微倾身:
“只是,近日京中传言,花山院兼实与崇德过从甚密,兼实背后则有一位深不可测的大阴阳师。”
阴影中的伊然,眼皮突然一跳。
闻听此言,后白河眼神骤然一沉:
“这也是朕所担心的……那个名为伊川长明的阴阳师,很多人都亲眼目睹过他的力量……”
“朕有预感……他会成为最大的变数。”
说到这里,后白河向前探身,殷切的望向武士:
“清盛,此乱若平,摄关之下,官职任你挑选!六波罗的兵马……尽归你手。”
平清盛猛然抬眼,眸中惨绿色的光芒剧烈闪烁,随即起身,对御座深深折腰:
“臣,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的刹那。
平清盛猛吸了两口空气,头颅猛地拧向窗外,眼眶里两点幽光暴绽,死死钉住伊然藏身的花坛:
“谁?!”
声出,人已化作一道裹挟黑风的残影。
长刀出鞘的锐啸,与破窗的碎裂声几乎同时炸响。
伊然无心恋战,在他转头的瞬间已倒掠而出,化为一道白线,冲入宫墙边缘最深的阴影。
就在他远离紫宸殿的下一刻,身后追逐而来的阴冷死气,猛然中断。
伊然当即回身。
月光下,刚刚追至宫墙处的平清盛正踉跄半步,脸上那层青灰鬼相如潮水退去。
脸部血肉回填,皮肤恢复血色,眼中幽光熄灭,只余武人特有的锐利与一丝茫然的惊疑。
他甚至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环视空巷,唯闻风声。
“……错觉?”
他眉头紧锁,低声自语,最终还刀入鞘,带着未散的疑虑转身离去。
伊然立于更高处的飞檐背光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清清楚楚的看到,随着平盛清一步步走回紫宸殿,他的身影再度恢复了鬼相。
而且自身的一切变化,他好像全然没有意识到一般。
待武士的身影逐步远离。
伊然立于飞檐之上,目光巡视着整座平安宫,交替投向死气沉沉的紫宸殿,与灯火明亮的安乐寿院。
这就很有意思了。
鸟羽法皇那边,是一群死人表现出生者的面貌。
后白河天皇这边,则是一群活人,表现出死者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