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然斩开鬼域,全身而退的刹那间。
烛火昏暗的寝殿内,又响起了一连串沉重的咳嗽声。
他一路退到纸窗旁,回首一看,发现不光是寝殿恢复了正常,就连屏风之后的一切,也看似恢复了正常。
卧榻处,几扇绘着松涛山峦的屏风之后,那个衰老的身影仍在来回踱步。
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却仍在固执地绕着圈,口中的自语断断续续,带着神经质般的亢奋:
“……朕说谁坐……谁才能坐……”
“……绝不能死……”
一切的一切,都恢复成了伊然潜入之初,所看到的景象。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吞噬,发生在另一个维度,又或者是一场与现实毫不相干的幻梦。
“……”
伊然目光微闪,随后掀开纸窗,悄无声息的翻身而出。
犹如夜色中的清风,掠过回廊转角之际。
一名端着药罐,低头匆匆而行的女官恰好迎面而来。
略一思索,伊然身形加速,瞬移一般来到她的身后。
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手腕,右手已捂住其口,将其无声地拖入廊柱后的暗影。
整个过程快得不及一瞬,女官瞳孔因惊骇骤然放大,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就被伊然完全制住。
“不要怕。”伊然将声音压低:
“我问,你答!答完便走,就当无事发生。”
“若是尖叫,立时掐死!”
说到这里,他指节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飞快,显然是活人的生理反应。
女官在他的压制下瑟瑟发抖,拼命点头以示同意。
“很好。”伊然松开捂住她嘴巴的左手:
“法皇究竟如何了?他……是不是早就死了?”
女官喉间发出急促的抽气声,被他松开捂嘴的手后,颤声急道:
“陛下……陛下日间昏沉,夜不能寐,汤药难进……御医们已束手无策……”
“但陛下尚在,千真万确尚在啊!”
“方才……方才奴婢还听见陛下在内,斥责侍奉不周的宫人……”
伊然目光一寒,掐住她喉咙的手加了一分力,声音转冷:
“你说谎。”
“不敢!万万不敢!”女官呼吸艰难,泪流满面,挣扎着从齿缝挤出哀求: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吱呀”一声,侧旁一扇纸门被轻轻推开。
另一名身着同样宫装的女官,捧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黑漆水壶,低眉顺目地走入寝殿内廊。
紧接着,屏风之后,属于鸟羽法皇虚弱的呵斥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蠢钝之物!连水温都掌不好吗?!”
随即,那名新进去的女官,发出了带着泣音的告罪声,显然惶恐至极:
“陛下息怒!奴婢该死!奴婢即刻去换!”
那女官很快便抱着水壶,踉踉跄跄地退了出来,脸上犹带泪痕与未消的惶恐,低头匆匆走过长廊。
就在她即将拐过廊角的刹那。
伊然的身影如微风拂过,快得超过了人类的动态视力,食指极轻……又极快地在她颈侧一触即分。
属于活人的温热脉搏,顺着指尖清晰传来。
女官毫无所觉,心神仍被方才法皇的震怒占据,只顾埋头快步离去。
而伊然,已在感知到脉搏的同一瞬,如鬼魅般飘回廊柱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移动过。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中发生并结束。
先前被伊然劫持的女官,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离去过。
“好吧,现在我有点相信你了。”伊然拧起眉梢,有些不解的望向寝宫门扉。
从他的亲身经历来看,法皇肯定是死了,否则无法显化怪异。
可……从女官们的经历来看,法皇又分明还活着。
还真是奇怪。
伊然想了想,决定将女官劫走,将其作为“情报库”带回阴阳寮,到那时再使用《心猿守意诀》细细拷问。
想到这里,他松开了对方的咽喉:
“但是,还是要请你跟我走一趟!”
他不容分说,挟着女官,身影化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循着来路疾退。
越过宫垣,穿过层层禁卫的盲区,直至彻底脱离安乐寿院御所,那片被浓重药味与无形压力笼罩的范围。
就在他们身形急转,踏出最后一道象征宫界的回廊之际。
臂弯中一直微颤的女官骤然失重,变得格外轻盈,并传来一阵死物特有的冰凉触感。
伊然猛然停步,低头看去。
手中挟持的,哪里还是活人。
此时此刻,女官的四肢都软塌塌的,像是一副没有骨架支撑的血肉皮囊。
软软垂挂在他臂弯间。
头颅无力后仰,露出黑洞洞的口腔:里面没有舌头,没有咽喉,只有一片暗黄色的空洞内壁,一直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所有的内脏骨骼,都已被某种东西彻底掏空,只留下一具徒具人形的……精致皮囊空壳。
夜风穿过空旷的袖管与裙摆,发出细微的呜咽。
“死了?”
伊然眉头紧蹙,目光盯着臂弯里的皮囊。
思绪却回到自己闯入寝殿窥测时,鸟羽法皇瞬间转化成怪异的那一幕。
看来,他确实死了。
而且死去之后,还夺走了女官在内的不少生命。
法皇死后显化怪异,所拥有的诅咒:就是在一定领域范围之内,让自己以及周围的死者,看着还像活着。
甚至摸得到脉搏。
领域之内,死者如生。
踏出领域,即刻打回原形。
臂弯里的这具空壳,才是她们真实的样子。
那座御所里看似人来人往,早就是一屋子死人了。
“……”
想到这一层,伊然决定将手里的空壳送回去,用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他身形一转,如一道无声无色的劲风,挟着这具轻飘飘的皮囊,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飘回方才那条廊下。
寻到女官最初被他挟持的暗影角落,将她轻轻靠放在廊柱边,摆成仿佛短暂歇息后晕厥的姿态。
做完这一切,他屏息凝神,将自身存在感压至最低,隐于数步之外更深的黑暗里,冷眼注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