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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
书房,主座上。
眼窝凹陷,法令纹延伸至下颌线,留着山羊胡的王载道,此时正品着茶,遥望窗外。
那是秦府的方向。
“王相这茶甚苦!”客座上,一名看着二十七八,着深绯官袍的俊朗男子,抿了口茶后,眉间微凝。
见王载道不语,他继续道:“王相在想何事?”
男子名为顾云舟,礼部侍郎,四品。
此人为天理书院的传奇学子,昭明一年的状元,先后立言三次,皆被自身打破,待跌境后又重新立言。
有人大骂他不过是个反复无常的狂生,儒修立言如刻金石,他却今日立明日破,把大道当儿戏。
有人笑他这个礼部侍郎是跳梁侍郎,三破三立听着风光,实则根基虚浮,难成大事。
夸赞之声亦有,什么跌境都不死、命很硬之类的。
此外,他还是王载道的学生。
不过在其第三次自毁修为,重新立言时,王载道便一时怒极,不再承认此事。
于是顾云舟口中的老师便换成了王相,直至今日也未曾改口。
……
王载道面无表情,枯指扣住茶盏:“老夫在想,当年为何眼疾,收下你这污点。”
书院、官海几十载,老人皆自诩无暇……直至收了一名学生。
“下官猜,王相是在想那李通明。”顾云舟丝毫不觉遭受打击,腕间一抖甩开手中折扇,上面却画着个大大的“法”字。
儒法两家向来不对付。
儒修主张人性如未琢之玉,需礼乐教化方显光泽。推崇四端之心,认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乃天道所赋。
法修则主张人性若山涧流水,需渠堰规制方成沃野。强调趋利避害乃自然法则,主张因势利导而非强行改造。
王载道正欲开口回答,蓦地瞥见顾云舟手中折扇,眼皮随即猛然抽搐了一下。
“王相何故不言?”顾云舟似未察觉一般,面露疑惑。
可他这般演技,又如何瞒得过一位沉浮官场多年的大儒。
王载道长叹一声:“老夫有时真该效仿孟守拙那老匹夫。”
天理书院学子皆知,孟公乃严师,擅长以德服人……
念头至此,顾云舟当即收敛笑容,起身郑重作揖:“下官错了!”
王载道沉默良久,指节叩在扶手上道:“此案环环相扣。验尸文书又是出自裴让之手,人证物证俱全。便是老夫亲查,也难窥全貌。”
顾云舟手中折扇轻摇:“下官倒觉得李通明以命作注,定是信心十足。”
“愚勇罢了,与年轻时的裴黑驴一个德行。”说到此处,王载道话音一顿,又道:“五仙教行踪已显,你说今日早朝为何无人提及?”
顾云舟面上笑意骤冷,扇骨在掌心敲出清脆声响:“幕后之人以秦侍郎之子作饵,钓的又岂会是李通明这条小鱼。”
“依此人智勇,也定可看出个中玄机。所谓以命作注,实则不过是没法子的法子……知恩图报,此人真乃当世的另一个我!”
话音刚落,顾云舟忽地注意到王载道看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他转瞬反应过来,顿时哑然失笑:“他日王相若遭遇此等局面,下官定会效仿李通明之举。”
王载道缓缓摇头:“你若辞官,便是帮老夫大忙。”
“咳咳……王相,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正适宜赏花。”顾云舟起身离开书房到院外。
王府他熟,跟自己家似的,去哪都不用人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