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仙一脉上使,瘟娘子。
坐于东南,是五人中唯一的女子,身着藕荷色襦裙,外罩轻纱,看似二八少女,眉眼温婉。
她膝上横放一杆玉烟枪,枪头雕刻成骷髅状,袅袅青烟从骷髅七窍中渗出,
傩仙一脉,上使柒,没有诨号。
坐于西南位,脸上并未佩戴傩面,露出一张四十余岁、平平无奇的中年文士面容。
尸仙一脉上使,骨真人。
坐于西北位,身形枯瘦如柴,裹在一件宽大的玄黑袍服中,露出的手部皮肤呈青灰色,关节突出。
他面上覆着一张惨白面具,面具无口无鼻,只在眼部开了两个孔洞,内里似有绿色磷火闪烁。
其身侧地面插着一杆幡旗,隐约可见无数细小幽魂游走,旗杆似用人腿骨拼接而成。
五人均未言语。
约莫半炷香后,天仙脉玄玑子忽然轻“咦”一声。
半空悬浮的铜钱中,那枚反面朝上的铜钱,微微震颤,表面竟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
此乃天机被外力干扰,反噬将至的征兆。
“有趣。”玄玑子声音缥缈,似从极远处传来,“这李通明的命格迷雾……竟又加重三分。”
“连仙祖亲赐之物,亦看不破。这阴阳家的手段,果然了得。”
“到底是谁在替其遮掩,莫不是那星君?”
瘟娘子轻吸一口玉烟枪,吐出的青烟在空中凝成一团,又倏然散开:“死鬼,你到底行不行?”
“不过天仙老祖既已亲自出马,确认李通明已打入我教内部,你又推演他作何?莫不是如今又有变数?”
“非是变数,而是遮掩。”玄玑子指尖光辉流转,在那枚震颤的铜钱上轻轻一点,铜钱顿时安静下来,“本座只是好奇,为何借仙祖铜钱,亦不能突破对方遮掩?”
“按理说,除非是星君亲自出手,不然阴阳家之中,除去我教那人,应当无人能有此手段!”
“可星君一早便被仙祖拉入天外斗法,若隔空出手,必受反噬!”
“这李通明虽天资出众,但也不该能让星君为其做到这等地步才是!”
“须知仙祖能够出手,也是因地仙老祖相助……方能做到的。”
上使柒闻言,抬起眼皮:“既已确认,为何不除?本座与之虚与委蛇多日,甚是恶心。”
“且那陈姓棋子,近日也是急得很。”
“急?”地仙一脉青囊客忽然睁眼,声音沉厚:“他急,是因为眼界只囿于云岭一州之争,急于晋升上使之位。”
“却不知,我教要的,从来不是一州一地的得失。”
他伸手在地面虚按,石台上方三尺处,骤然浮现一片由微光凝聚的南境三州地形图。
山川河流、州郡城池,皆栩栩如生。
“止交、云岭、玉门三州,北倚横断山脉,南接树国瘴海,玉门关一破,便是长驱直入之势。”
青囊客手指点向沙盘上玉门关的位置:“但玉门关乃大晏南疆第一雄关,关城本身便是巨型法器,历代加固,更有百万边军驻守,整体战力虽不如北境,但强攻代价太大。”
瘟娘子轻笑接口:“所以,需要关内先乱。乱到守军不得不分兵平乱,乱到关防出现漏洞,乱到……树国瘴海大军可应邀入境,助大晏平叛!”
她指尖在沙盘一侧,上面顿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点:“近百年来,我瘟仙一脉在南境三州,暗中布瘟十七次,已摸清最佳瘟种。”
“期间更是制造流民百万,更渗透边军中层将校十一人。如今只需一个契机,玉门关内,顷刻可成糜烂之势。”
骨真人也道:“那个契机,便是云岭。”
“不错。”上使柒点头,“云岭乃南境三州中枢,漕运枢纽,物资集散之地。”
“若云岭大乱,玉门边军粮饷后勤必受掣肘。更关键的是……”
他指向沙盘上代表世家的几个光点:“慕容、司徒、陈氏,这些盘踞云岭近千年的地头蛇,在地方上的影响力根深蒂固。”
“他们若被逼到绝境,为求自保,会做出什么事?”
青囊客淡淡道:“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求外力。而我教,便是他们眼中最现成的外力。”
玄玑子也笑道:“李通明与裴让推行新政,打压世家,看似在医治云岭弊病。”
“实则,他们每削世家一分权,每抄一家产业,便是在为我教火上添油。”
“世家百年积累,岂会坐以待毙?甘愿放弃种种……届时,铤而走险便是唯一选择。”
瘟娘子忽然道:“树国瘴海那边,进展如何?”
骨真人面具眼孔中磷火一跳:“树国王庭已集结青木鬼卒百万,瘴母亦答应出手,麾下可驱策的毒物、妖瘴不计其数。”
“只待玉门关内乱起,便举兵叩关,鲸吞三州。”
青囊客补充:“我地仙一脉,三年前也已开始暗中改造玉门关外三百里地形。”
“布下巨型迷踪阵与涌毒泉。届时大军开拔,可借地势隐匿行踪,瘴气亦可随军弥漫,削弱守军战力。”
玄玑子忽道:“树国大祭司,前日以万年古树叶传讯,提及一事……”
“瘴海深处,似乎有一尊上古巨型灵枢。”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目光皆一凝。
上使柒沉声道:“五位仙祖曾经皆言,此物一旦出现,不惜任何代价毁灭,绝不可让其现世!”
“无妨。”玄玑子语气平静,“眼下大事时机未到,我等尚有余力,可派人前去,务必完成五位仙祖之命!”
其余四人点头。
沉默片刻。
瘟娘子幽幽说回正题:“如此说来,那李通明在碧渊城的种种,不过是为我教做嫁衣。”
“待世家被逼至悬崖,这些事情便可告知那陈姓暗子一二,让其动一动了。”
上使柒点头:“待时机成熟,本座会让他煽动民变,冲击州衙,制造云岭叛乱的假象,逼云岭那些世家最后一把。”
骨真人阴森道:“本座在云岭各地埋下的三百二十七具铁尸、四十九具银尸、七具金尸,随时可唤醒。”
“届时混入乱民之中,也足以让局面彻底失控。”
青囊客道:“本座会确保云岭主要河道在关键时期意外淤塞,官道塌方,拖延朝廷援军。”
“同时,玉门关内的几处关键地脉节点,也已埋下裂地符,启动时可使关墙崩塌。”
玄玑子最后总结:“两月后,有几日天象有异,阴阳紊乱,正是起事良机。在此之前……”
他目光扫过其余四人:“一切照旧,纵容李通明继续立功。”
“甚至,必要时可舍弃一些外围棋子,让他赢得更漂亮些,将大晏的注意力牢牢吸在云岭。”
“待他们自以为大局在握,准备收官之时……”
玄玑子衣袖轻拂,沙盘消散:“便是惊雷乍起,南境烽火连天之日。”
……
密议将散时,瘟娘子忽然想起一事,看向上使柒:“对了,京城那边,九皇子赵焱近日动作频频。此人可否利用?”
上使柒沉吟:“赵焱此人心胸狭窄,公孙易失踪,他自是如坐针毡。”
“我已向他泄露过一些线索,将他引向云岭。此人虽蠢,但皇子身份有时也能搅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