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铺着红绸子,摆着几样奖品,一支毛笔,一块砚台,一本用旧锦缎套子包着的薄书。
皆价值不菲,不似寻常之物。
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人围观瞧热闹。
“看到没?那本书,应该是前朝哪个高人大家留下的笔记!”有懂行的人小声说。
“笔和砚台也是好东西,这摊主当真舍得送?”
“当然不容易拿到。挂了小半个时辰了,猜中的也就两三个人,拿走的还都是小奖品。”
摊主这时指着中间一盏走马灯,大声道:“各位,这题挂出来已经有一阵子了……春雨连绵妻独宿,猜一个字。不知有哪位愿意上来试试?”
灯面是白的,一行墨字很工整。
围着的人有的摸着胡子苦想,有的小声讨论,但一直没人回答。
“妻独宿……这个好解释,就是丈夫不在家。至于春雨连绵,何解?阴天吗?”一个穿青衫的书生自言自语,又摇摇头,“不对,道理上讲不通。”
又有人猜:“是不是‘霖’字?雨和林……但和‘妻独宿’似乎又没了什么干系。”
摊主嘴角带着笑,目光扫过人群,似有点考校众人之意。
李通明和绉离正好走到这里,被人群稍微挡住了路,就停下来看。
听完谜面,李通明眉毛动了动,转头对绉离低声说:“这谜语还算巧,不过不难,就是简单的拆字,只是用得干净。”
声音虽然轻,但被附近几个人听到了。
那青衫书生转过头看他,见他年轻,穿的也不是读书人的衣服,就说:“这位朋友好像有看法?”
李通明笑了笑,朝摊主拱了拱手:“是不是个‘一’字?”
摊主神色一动:“请说说看。”
“春字,上面是三,下面是日。春雨连绵,就没有日;妻子独自住,自然没有夫。先去掉日,再去掉夫……”李通明隔空比划,“不就只剩下一横了吗?”
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一下,接着热闹起来。
“原来是这样!”
“这么一拆,严丝合缝,确实应该是一字!”
呦呵,来了个高手……摊主看了李通明一眼,抬手取下那盏走马灯,又把桌上那支毛笔双手递过来:“您眼力真好,此物该归您。”
李通明却没接,只是温和一笑:“偶然猜中,不敢要这么好的东西。老板不如留给后面的有缘人。”
摊主一愣,周围也响起几声议论,很多人称赞他别有风度。
那青衫书生更是露出佩服的表情,拱手说:“朋友气度不凡。”
摊主收回笔,神色却更认真了。
他突然从桌子下面拿出一盏没点亮的竹骨灯笼,亲手蒙上一块白纱,然后提笔蘸墨,悬着手腕快速写起来。
笔迹有力,不是寻常读书人。
新的谜题出现:“鲁鱼帝虎常淆讹,玄猪黑豕本同科。笑他书生空瞪眼,亥家二爷有几个?”
四行墨字慢慢晕染开。
围着看热闹的多是本地读书人和商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一首嘲笑错别诗的打油诗,但仔细一想,都皱起了眉头。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小声念叨:“鲁鱼帝虎……这是校勘古书时常出的错误,亥和豕搞混更是老早就有的。”
“但这谜底到底是什么?总不能猜个‘错’字吧?”
旁边有人接话:“最后两句更怪,亥家二爷……亥字哪来的二爷?子丑寅卯,亥是最后一个,难道是说排行?”
摊主闭着眼,好像在养神,手指却轻轻敲着桌面。
李通明扫了一眼那四行字,若有所思。
正欲开口之际,见绉离也在看着灯谜。
倒是专业对口。
“离女侠……”李通明轻轻出声:“这一题,你来。”
鲁与鱼,帝与虎,亥与豕……在凡俗认知里,这是形近而误。
可在此处谜题里,它们更像是一对对孪生子,却被人为强行区分,贴上标签。
“不是猜字……”绉离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是猜名字本身。”
摊主猛地睁开了眼睛。
绉离平静道:“此谜并非考校拆字离合,而是直指‘命名’本身。”
她指向第一句:“鲁鱼帝虎,常搞混……世人笑话它们长得像,所以容易错。”
“却不知道在最早造字的时候,这些字形同出一源,后来才走了不同的路,本来就有联系。”
“第二句……玄猪、黑豕,皆是豕属,颜色略异便强分二名。如同阴阳二气,本出一源,显现出来才有了区别。”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最后两句:“所以才笑书生只会干瞪眼。”
“因为他们死盯着分辨字形,却忘了这些叫法名字,本身就像镜中花,水中月。”
“至于亥家二爷……”
“地支第十二位为亥,生肖属猪。亥字与豕字,在上古甲骨中,字形本有七分相似,源流交错。”
“所谓亥家二爷,实是指亥与豕这对被强行分家的孪生兄弟。”
“谜底并非一字,是一典故,一段训诂学上的老话题……亥和豕为什么容易搞混。”
全场鸦雀无声。
青衫书生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这……这还是灯谜吗?这简直是经学辩论!”
“不,还是谜。”摊主忽然拍手,眼里闪着光,“只是猜的不是皮相,是骨血,是名相背后那点真意。”
他看向绉离,神色复杂:“姑娘年纪轻轻,竟能一眼看破此题关窍。不知师承何处?”
绉离没回答,只是微微歪头,学着李通明平日模样:“侥幸而已。”
李通明这时上前半步,目光向下隐晦一扫,对摊主笑道:“老板这谜出得高明,我这位同伴正好读过几本冷门讲字的书,撞上了。”
摊主把手缩回袖子里,笑道:“撞上了也是缘分。”
他从桌上拿起那卷薄书,双手递给二人:“这东西叫《丹铅续录》,是前朝一位没留名的考据家写的手稿。”
“其中记的大多是这类辨别名物、字源变化的杂事。今天遇到懂行的,该归二位。”
李通明接过:“那便多谢老板了。”
话落,两人转身离开,走出人群。
摊主站在棚子下,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
亥和豕分不清,真和假也容易混。
……
回州牧府的路上,长街渐渐安静下来。
绉离忽然开口:那个摊主……”
“有问题。”李通明声音将压低,“不一定是敌人。如果真是五仙教的探子,不会这么明显。”
“试探我们?”绉离问。
“更像是……提醒。”李通明放慢脚步,眯起眼“亥豕搞混,字形像,特别容易弄错。”
“有些人看起来明明是亥,其实是豕。”
绉离眼睛一凝:“陈显?”
李通明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知……不过我近来总感觉,云岭好像要有大事发生。“
绉离似有所感,眉间跟着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