绉离言语精炼,却往往切中要害,偶尔指尖凌空虚划,便有淡淡灵光勾勒出简易的星图或气脉运行轨迹,虽转瞬即逝,却让李通明茅塞顿开。
许多以往凭借直觉或强行贯通的关隘,此刻豁然开朗,宛如云雾散去,显露出山径本来的模样。
交流间,李通明亦不时提出自己结合墨家机关术、现代思维而产生的观点。
绉离初时微怔,继而认真思量,竟也能从阴阳家典籍中找到些许印证或别解,两人相互启发,俱觉受益匪浅。
不知不觉,天光已大亮,朝霞染红东天。
府邸中开始有了人声走动。
绉离似有所感,抬眸望了一眼天色,止住话头:“根基之理,大致如此。更深妙的运用,需实践中体悟。阴阳之术,贵在‘应时’与‘合机’,强求反易入歧途。”
李通明长身而起,郑重一揖:“多谢离女侠指点,如拨云见日。”
此番交流,不仅解了修行疑难,更让他对阴阳家这门路径,生出一份兴趣。
绉离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此时,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青衣小厮恭敬立于月洞门外,躬身道:“李大人,裴大人请诸位贵客至花厅用早膳。”
“有劳,这便过去。”李通明应道,与绉离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并肩向花厅行去。
花厅内,晨光透过雕花长窗洒入,明亮而不刺眼。
一张红木圆桌上已摆好清粥小菜、面点羹汤。
样式简单却精致,热气袅袅,散着谷物与食材的天然香气。
沈墨崖一袭素白常衫,坐于主客之位,神色依旧清淡,正执杯啜饮清茶。
牧云生侍立其侧,见李通明二人进来,微笑颔首致意。
江浸月、楚照空、李扶鸾、李行川等人也已落座,周文谨在一旁帮着布箸,见到李通明,亦是恭敬行礼。
众人互相见过礼,各自入座。裴让未至,似尚有公务处理。
席间气氛初时安静,唯有轻微碗筷声响。
沈墨崖放下茶盏,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李通明身上,并无寒暄,直入主题,声音平静:“通明。”
李通明忙放下粥匙,正色应道:“沈山主。”
“此番南下,云岭之局,你当已窥见一二。波澜诡谲,非止明面。”沈墨崖语气平缓,“我带云生至此,一为让他见识世间之广,二则,便是欲让他随你历练一番。”
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旁恭立的牧云生,复又看回李通明:“此后行程,便让他跟着你罢。你行事,他可观摩。你若有需,他亦堪驱策。”
此言一出,席间微静。牧云生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旋即恢复温润平静,并无异议,显然师徒二人早有默契。
李通明心中一动。
沈墨崖何等身份?
斩龙山山主,剑道巨擘,其门下首徒牧云生,更是公认的下一任山主继承人,天资卓绝。
如今竟直言让其跟随自己历练,这其中的意味,非同寻常。
绝非简单的见识世面或帮忙所能概括。
他略一思忖,坦然拱手:“承蒙山主看重,云生兄风采卓然,修为精深,能得云生兄同行相助,通明求之不得。必以诚相待,共历艰险。”
沈墨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似乎此事已定,不值赘叙。
此时,裴让恰好步入花厅,听得后半段对话,黝黑朴拙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于主位坐下,目光在沈墨崖与李通明之间一转,抚须缓声道:“沈山主此举,用心良苦。云生贤侄温润如玉,守正端方,有古君子之风,此乃斩龙山教化之功,亦是其本性纯良。”
他话锋微转,“然则……世间路,尤其是肩负一脉传承之重,未来需执掌宗门的路径,并非处处皆是坦荡阳关。魑魅魍魉,诡谲人心,有时非直剑所能尽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感慨:“通明此人,老夫略知一二。其心有赤忱,行有底线,此与云生贤侄并无二致。”
“然其手段机变,审时度势,乃至是有些不拘一格,恰是云生贤侄或可参详之处。”
“沈山主让云生随他历练,当真是……为之计深远。”
话音落下,花厅内仿佛有清风拂过。
众人神色各异,刹那间恍然,心中对沈墨崖的敬意更深一层。
原来如此!
牧云生太过君子,君子固可欺之以方。
未来执掌斩龙山那等庞然大物,面对天下纷扰、内外诸多算计,若只一味方正,不知权变,难免吃亏,甚至可能累及山门。
沈墨崖这是借云岭之行,打磨爱徒这块浑然天成的璞玉,望他在保持本心纯正的前提下,亦能养出洞察世情,应对复杂局面的韧性。
牧云生身躯微微一震,抬眸望向师尊。
沈墨崖依旧神色平淡,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期许。
牧云生深吸一口气,拱手向沈墨崖深深一礼,又转向李通明,目光清澈而坚定:“李兄,日后有劳。云生必当用心观摩学习,若有愚钝之处,还望李兄不吝指点。”
李通明还礼:“云生兄言重了,互相学习,彼此照应而已。”
沈墨崖不再多言,认真对付眼前餐食。
裴让面露微笑,举箸招呼:“此事既定。来,用膳,用膳!尝尝这碧渊城特有的江米糕,清甜不腻,正合晨起脾胃。”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江浸月打趣向牧云生:“牧师兄,这下你可有得忙了。跟着李兄,那定是步步惊心、处处玄机,可比在山上枯燥练剑有趣得多。”
牧云生温和一笑,并未反驳,只道:“若能助李兄一臂之力,亦是在下机缘。”
李通明见气氛融洽,略作沉吟,忽地起身,朝众人郑重一揖:“诸位,通明尚有一不情之请,需得劳烦诸位。”
此言一出,席间诸人目光皆聚于他身。
“李兄但说无妨。”江浸月率先应道。
李通明环视众人,神色渐肃,将昨夜与裴让所商官银劫案,还有自身以“假公孙”傩面与五仙教上使柒联络,乃至推测云岭世家与五仙教暗通款曲诸般情由,皆娓娓道来。
只除却了朱祸前辈相关隐秘,其他未做丝毫隐瞒。
在座皆是可信任之人,对此李通明不做怀疑。
这也是昨夜他便想好之事,一人之力终究渺小,有一众帮手,不用白不用。
李通明语速平缓,条理分明,从老龙口劫案蹊跷处,说到五仙教欲令他取代匪首翻江蛟,再分析至五仙教云岭世家的干系。
一桩桩,一件件,如暗夜蛛网,渐次铺展于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