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李通明将一筒酸梅饮递了过去。
女医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李通明……眼神清澈,面容平和,带着微笑。
他认出我了?
何时?
如何认出的?
刘大哥的隐匿之法竟全然无效?
数种念头划过女医修心间,带来巨大的惊愕。
可她毕竟担任诛邪校尉多年,养气功夫不差,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宁静的模样。
女医修略一迟疑,终是伸出素手,接过了竹筒。
指尖触及筒壁,冰凉沁人。
“多谢……阁下。”女医修声音依旧轻柔,她没有询问对方如何发现自己,也没有暴露身份,维持着该有的默契。
李通明微微一笑,颔首示意,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女医修握着那筒凉饮,侧身看着李通明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此人,深不可测!
……
一处货摊前,刘算正手中拿着一件普通陶器把玩,怀中罗盘却在微微震动,推演着货栈的气运流向。
李通明的接近,同样出乎他的意料。
“这位兄台,好雅兴。”李通明的声音响起。
刘算动作一顿,缓缓放下陶器,转头看去。
只见这位年轻同僚,笑眯眯地将一筒酸梅饮递过来:“瞧兄台眼熟。来尝尝这个,能去火。”
刘算眼角微微抽动。
去火?我何时有火?
刘算接过竹筒,语气平稳:“阁下……有心了。”
他能识破我等的隐匿,要么身怀异宝,要么神识感知远超同阶。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我等之前的所有动作,都被他看在眼中。
刘算心中瞬间闪过数十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不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李通明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去,融入人流。
……
刘算和女医修送走李通明后,便传音其他人,述说此事。
未料无人相信,只当二人在合起伙来开玩笑。
然而片刻时间过去,另外六名分布于各处的诛邪校尉,望着手上一模一样的冰镇酸梅饮,纷纷陷入沉思。
……
另一边,李通明带着绉离,沿着来时路径,悄无声息地返回到公孙府外围的僻静巷弄。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周身气息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李通明的体型还有面容轮廓,再度变换,变得精明世故,同时多出标志性的山羊胡,华服加身。
绉离也随之用阴阳家秘法,伪装成一位毫不起眼的仆从模样。
确认伪装无误后,李通明整了整衣袍,脸上挂起惯常的圆滑笑容,带着绉离,大摇大摆地从公孙府正门走了进去。
做戏做全套,公孙易前番出去,今番就得回来。
二人刚穿过前庭,一名青衣小厮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颇低:“老爷,九殿下来了,已在花厅等候多时。”
李通明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仿佛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贵客临门。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知道了,下去吧。备些好茶送来。”
“是。”小厮应声退下。
待小厮走远,李通明立刻以神魂传音绉离:“绉女侠,赵焱去过你家,见过老管家,认得你现在这副模样。你先避开。”
身旁的绉离闻言,乖巧地一点头,悄然后退几步,脚下逐渐亮起圆盘,转眼便消失在廊柱的拐角之后,气息也收敛得无影无踪。
阴阳家五境后方能习得的术法,斗转星移。
李通明则迈步走向会客的花厅。
同时思索赵焱所来目的,无非两件事。
一是因为昨日千金坊之事闹到京兆府,这素来谨慎的赵焱担心公孙易暴露,从而被牵连。
二来询问上次之事……也就是让五仙教刺杀他的事。
这赵焱,还真是对我念念不忘……思索间,李通明已顶着公孙易的脸,进入花厅。
花厅内,九皇子赵焱并未安坐,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一盆开得正艳的牡丹。
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紫绣金线的常服,身形挺拔。
听到脚步声,赵焱缓缓转过身。
面容依旧俊朗,不过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眼神深处藏着惊疑。
“公孙先生,你总算回来了。”赵焱开口,声音平稳:“听闻昨日千金坊之事,本皇子甚是担忧。先生……无恙否?”
李通明赶忙上前几步,拱手道:“劳殿下挂心了!不过是一些小误会,账目上的纠葛罢了。那张延年还算给几分薄面,已然调解清楚了。有惊无险,有惊无险啊。”
他话说得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纠纷。
然而,赵焱生性多疑,怎会轻信。
他目光如同钩子般,细细刮过李通明的脸,试图从每一丝表情细微处找出破绽。
“哦?只是账目纠葛?”赵焱语气平淡,尾音却微微上扬:“可本皇子怎么听说,闹出的动静不小?连那临江侯林晓,都动了手,京兆府也介入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寒意:“先生当知,你我之事,关乎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若因此等小事引来有心人注目……你我都将万劫不复。”
李通明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一副被误解的冤屈模样,声音甚至拔高了些许:“殿下明鉴,此事绝非冲我等而来。纯粹是那敬远侯愚蠢,在鸿运楼开罪了李通明,这才引来对方报复!”
“那李通明查探敬远侯时,不知怎地竟牵连出老夫账目上的一些疏漏,才引得林晓那莽夫上门寻衅!”
“殿下放心,老夫在京中经营多年,这点风浪还经得起。仙教内部亦已知晓此事,已明确吩咐老夫,近期暂避风头,离京一段时日。绝不会牵连到殿下分毫!”
他言之凿凿,又将仙教搬出。
赵焱眼神闪烁不定,疑虑显然没有完全打消。
他自幼长于深宫,见惯阴谋诡计与人心鬼蜮,深知很多时候,毁灭就源于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意外。
更何况,他与公孙易身后的五仙教有所勾结,一旦暴露,便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大晏自立国来,对五仙教的态度,便是宁错杀,不放过!
历来皇帝不论如何昏庸,也保持着这一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