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长辈威严。
血脉压制下,元宝心知舅父这副模样已然是动了怒,当即不敢再夹菜,默默放下手中筷子。
一张圆脸绷紧,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着舅父的侧脸。
内心惶恐不安。
舅父向来刚正不阿,说一不二,断不会因私情包庇于他。
而那位防隅司的李大人,更是京城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据传连皇子都敢当街回怼。
这般人,既在信中如此说,想来账目不清之事,绝非空穴来风。
元宝越想越慌,自觉闯了大祸,下意识扭过头,求助般看向身旁最信任的周福。
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噗通!”
一声闷响,侍立在侧的老管家,忽地双膝重重砸在地面。
力道之大,令元宝心头一跳。
林晓锐利的目光也瞬间落在其身上。
周福额头紧贴地砖,声音决绝:“舅老爷,全都是老奴一人的错!”
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自责,浑浊的老眼望向林晓:“侯爷年少,不谙世事,那些赌坊产业账目混乱,全是老奴监管不力,处置不当。”
“忠顺侯府,世代忠良,清誉重于泰山。岂能因老奴之过,累及侯府门楣,令侯爷蒙羞?此事,老奴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老奴甘愿领受。”
字字铿锵,情真意切。任谁来,也断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晓看着跪伏在地的周福,花白头发,微驼脊背,心中百感交集。
他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身为北境御霄军的参将,久经沙场,阅人无数,自问眼力不差。
周福此刻的神情、姿态,绝非作伪演戏。
那份护主之心和担当,更是做不得假。
只是话虽如此,这些仍旧还有待验证。
坐在位置上的元宝怔愣一瞬,也反应过来,眼圈一红,起身去扶周福的胳膊:“周叔,你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他急切道:“若真是咱们错了,咱们认便是。忠顺侯是我,出事怎么能让你来顶?况且凡事还有舅父……”
他转头看向林晓:“舅父,到时您带甥儿去跟李大人求求情好不好?甥儿认错认罚,李大人看在舅父的份上,一定会从轻发落的!”
这番话说得过于想当然和天真。
说到底,他这位小侯爷被人保护得太好,远不知世事险恶。
这令林晓心头一阵刺痛,又涌起一股无力。
他很想告诉外甥,若真只是产业出现问题,或许尚可如此。
但如今涉及五仙教!
它代表的不是贪赃枉法,而是勾结邪教,意图颠覆社稷的滔天大罪,位列十恶之首。
历来,涉及此教,牵连者动辄抄家灭族,少有幸免。
他这外甥元宝,本性不坏,甚至可以说纯良,可偏偏卷入了五仙教这潭浑水。
五仙教行事阴毒诡谲,其触角深入大晏阴暗面,所图非小。
凡与之沾染者,无论主动被动,有意无意,更无论初衷如何,皆难逃被清算。
此乃铁律,亦是维系国本的基石,这里面哪有半分情面可讲。
所谓勋贵,在社稷安危面前,仍不值一提。
尽管林晓未提及这些,可外甥那番回答依旧仍显得过于天真。
这孩子如此单纯,日后若无忠顺侯这层身份庇护,加之他这做舅舅的久在万里之外,鞭长莫及、唯一可信任的管家周福也不在后,其又该如何在这京城立足?
届时,元宝凭借侯府世代忠良的功勋,加上他豁出脸面去求情,或许能勉强保住性命,削爵流放已是最好结局。
可周福呢?
一个管家,又是作为府上唯一和假公孙接触的人。
其结局几乎已是可以预见。
林晓没让其背上一口黑锅再走,已是足够有担当。
更何谈救其一命。
纵然有心想救,亦是无能为力。
毕竟此后,他自身尚且要如履薄冰,更遑论救人。
念及此处,林晓忍不住叹了口气,目光如炬,重新看向外甥,声音低沉而严肃:“元宝,你老实告诉舅父,除去赌坊之事,还有什么,是你一直瞒着舅父,未曾交代的?”
这话一出,元宝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戳中什么心事,眼神下意识飘向跪在地上的周福,带着一丝心虚。
跪在地上的老管家,攥着小主胳膊的那只手,不动声色用了用力,从地上站起,看似是在借力,指尖却陷入其衣袖。
元宝脸上挣扎之色更浓,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呐,心虚道:“没有了舅父。元宝没有别的事瞒着舅父。”
林晓深深看了外甥一眼,随即不再多言,缓缓闭上双目,靠在椅背上,眉宇间满是疲惫。
厅内一时陷入死寂。
不多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跟着一名下人小跑进来,躬身禀报:“舅老爷,侯爷,防隅司的李大人,前来拜访,说是有急事!”
林晓猛地睁开眼,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意外之色,随即眉头紧紧皱起,生怕外甥看不见。
同时露出一副思考模样,口中下意识地低语一声:“坏了!李大人明明已送信言明账目之事,此刻又突然登门……定是出了更大的纰漏!”
他霍地站起身,脸上带着焦灼,对下人道:“还不速速有请……不,我亲自去迎!”
说着,便快步向厅外走去。
与此同时,元宝一听“李大人”三个字,又见舅父如此反应,刚压下去的恐慌再次浮现。
面色变得煞白,只觉得那煞星,定是冲着他来的。
怎会这般麻烦?早知就不开那什么赌坊了……元宝面露懊恼之色。
不多时,林晓引着李通明和绉离步入厅中。
此刻的李通明,面容冷峻,一身墨色劲装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绉离也依着某人事先吩咐,俏脸含冰,眼神淡漠,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
见到外甥,林晓方才挤出几分略显僵硬的笑容,将二人引至一旁用于待客的偏厅,同时连声道:“李大人深夜造访,有失远迎,快请上座。来人,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