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听到王参将大骂后,马彪便顿时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他先前被李通明放走时,尚不觉有疑。
只当对方是忌惮他背后的王参将,又或是不愿将事情闹大。
可方才经王参将点破,他才猛然惊觉。
如李通明这般人,连皇子逛青楼,都敢当街嘲讽,又岂会因区区一个参将便畏首畏尾?
之所以放他走,分明是欲擒故纵!
是顺藤摸瓜!
王参将与敬远侯能洞悉此点,皆因二人身处高位,见惯权谋倾轧,深知李通明这等人物行事,绝无心慈手软一说。
还有便是,李通明过往行事风格。
此人看似张扬,实则步步为营,从不做无谓之举。
他若真想拿人,绝不会因顾忌权势而放手。
放走马彪,定有深意。
而马彪自身,身处局中,先是被李通明当时平静无波的态度所惑。
加之急于脱身,这才后知后觉。
“卑职……卑职糊涂,请头儿责罚!”马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有些发颤。
“事到如今,谈责罚有个屁用!”王参将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随即闭目外放神魂,感知附近有无他人监视。
敬远侯却只是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方雪白丝帕,擦了擦嘴角。
面上虽已收起那份掌控全局的自信,却依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并无惊惶。
他与王参将皆是兵家五境修士,年轻时同在稷下学宫求学,交情匪浅。
兵家路径,属于精气神中的精一道,讲究锤炼肉身气血,打熬筋骨皮膜,追求力破万法,一往无前。本不修神魂。
可各家路径,一旦修行至五境,便会蜕凡。
此境修士,不管何家,精气神三宝虽仍有侧重,却已初步交融互生,相辅相成。
简而言之,五境兵修,虽只主修精,却也因肉身反哺,水涨船高,气神方面,足以媲美寻常三境专精神魂的修士。
此刻,王参将双目微阖,神魂之力如潮水般悄然扩散,笼罩向整个雅间,乃至延伸至窗外檐角、廊柱缝隙。
然而,数息之后,他眉头紧锁,缓缓睁开眼。
一无所获。
窗外是喧嚣市井,檐角是清风拂过,雅间内外,除去他们三人,再无半分异样气息。
可这结果,并未让王参将心安,反而心头更沉。
京中修士圈,大半都知李通明乃墨家机关师。
先不说对方神魂修为远胜于他。
只说墨家神魂之法,本就以精微操控著称。
更何况其师承墨守,乃如今机关道魁首。
若对方有心隐藏,除非对他动杀心,令他的兵家本能生出警觉。
不然只是盖过他的神魂感知,易如反掌。
一旁,敬远侯见王参将仍旧面色凝重,轻笑一声,慵懒道:“老王,何须如此紧张?暴露便暴露了,又能如何?”
他出身敬远侯府,世代勋贵,身份尊崇。
在这京城,便是六部尚书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侯爷”。
区区一个四品诛邪校尉,纵有几分背景,又能奈他何?
就算今日是他设局在先,料想对方也不敢真撕破脸皮,与他这堂堂侯爷死磕到底。
真闹到御前?
笑话!勋贵自有勋贵的体面与特权,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敬远侯端起酒杯,小啜一口,姿态优雅从容:“本侯祖上是太祖皇帝的生死之交,一并打下的天下。纵使陛下面前,亦有三尺之地可立。”
“他李通明,即便知道是本侯设局,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将本侯锁拿下狱?”
敬远侯语气轻描淡写,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晏虽律法森严,然勋贵犯法,自有其特殊章程。非三司会审,不得轻易定罪;非圣旨亲裁,不得擅动枷锁。
此乃祖制,亦是维系勋贵体面与朝廷稳定的基石。
正因如此,敬远侯才会有恃无恐。
说到底,这对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一件事。
王参将闻言,却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忧色更浓:“侯爷,话虽如此,可那李通明绝非善与之辈。其行事向来不循常理,手段难以揣测。此番结下梁子,明面上他或许动不得您,可暗地里呢?况且……”
隔墙有耳,后面的话,王参将没有继续说下去。
毕竟,他和敬远侯以及五仙教那边的生意,若被李通明顺牵扯出来,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拐卖稚童事小,勾结五仙邪教事大。
前者即使坐实,尚可辩解周旋,疏通关系。
后者纵是侯爵,也难逃抄家灭族!
辩解没得辩,这方面是宁杀错不放过。
疏通关系更不必多说,涉及五仙教,连帮忙说句话,都不会有人肯答应。
敬远侯自然知晓王参将话中所指,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而后便不甚在意敷衍道:“本侯自有分寸。老王,你且放宽心,他李通明若有本事,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见敬远侯依旧这般态度,王参将不由心中暗叹。
虽有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与对方在侯府含着金汤匙长大不同,他乃寒门出身。
能爬到白虎卫参将之位,靠的是谨小慎微。
比起敬远侯,他更深知李通明这等天骄的可怕潜力。
若无解不开的死仇,他绝不愿明面上与其彻底对立。
王参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对着空荡荡的雅间,朗声开口:“李大人,若已驾临,何不现身一见?今日之事,或有误会,王某愿代侯爷,向大人赔个不是!”
声音在雅间内回荡。
一息,两息……十息过去。
窗外阳光斜照,雅间内一片寂静。
唯有马彪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敬远侯嗤笑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好大的架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与此同时,未能听到更多信息的李通明,心中略感失望。
这敬远侯,当真是上赶着找揍?
下一瞬,雅间紧闭的木窗,毫无征兆地砰一声洞开!
四道黑影闪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雅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