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明负手立于院墙之上，衣袂在夜风中微扬，视线刚好略高于玄铁力士的肩部。
这尊巨物，是他自青鸾峰遗迹所得，属于五阶机关造物中的巅峰之作。
也是他目前修为所能驾驭之极限。
不过此极限并非是数量，而是品阶。
千机境，一念驭千机，绝非夸大或是虚妄。
若他此刻全力施为，足以令这方院落，顷刻间化为机关丛林。
铺天盖地也非难事。
然而，眼前这尊玄铁力士，却又有所不同。
李通明单手抬起，遥指远处目光阴鸷的公孙易，同时对玄铁力士下达指令：“打残。”
此举令在场之人陷入短暂错愕。
怎么个意思？
没听说机关能听令行事的啊。
机关又并非活物。
然而，下一刻。
只见玄铁力士的金属下巴微微开合，而后一声沉闷回应，自其头盔下传出：“……是！”
随即，其眼部亮起两团悬浮的幽绿火焰，宛若黑夜中的兽瞳。
这正是李通明继承墨衍先祖留下的《养神引机》之后，又耗费多日心神，蕴养出的“机念”。
寻常机关师驾驭机关，需将神魂之力化为丝线，以求精细操控，而机关本身终究只是死物。
而《养神引机》之法，其玄妙之处在于，能以自身神魂为基，温养培育出一缕独立的“机念”。
此机念拥有自主灵性，可独立依附于傀儡核心，无需时刻分神操控，只需下达指令。
而机念的灵性强弱，全赖蕴养者的神魂修为，与温养时间。
墨衍先祖身为上古仙朝时期的机关道魁首，其蕴养的机念，如朱祸前辈，已然通灵近神。
李通明初窥门径，蕴养的机念虽远不及墨衍先祖，却也颇具灵性。
他更是在蕴养过程中，特意融入大量语言与战斗相关的信息碎片。
故而此刻的玄铁力士，不仅能言，更具备一定战斗智慧。
玄铁力士领命的瞬间，其庞大身躯便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速度。
它左手巨盾微抬，护住要害，右手战斧拖曳出沉闷的风雷破空之声。
一步踏出，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身影已如鬼魅，出现在公孙易面前。
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悍然劈下！
“仅凭一块铁疙瘩，便想胜过本座，当真狂妄！”公孙易惊怒交加，周身气血狼烟再起。
其双拳裹挟着狂暴力量轰向斧面，同时口中厉喝：“此斧非斧，朽木难伤……尔可信！”
名家言灵之力荡漾开来，试图扭曲玄铁力士手中战斧之锋锐。
然而，那双幽绿如鬼火的眼眸，竟毫无波动。
机念驱动下的玄铁力士，对这等试图动摇认知的言灵之术，近乎免疫！
巨斧去势不减，毫无阻碍地撕裂了公孙易，仓促间凝聚起的气血罡衣。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公孙易双臂剧震，气血翻腾，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撞塌了一座假山，碎石飞溅。
“噗！”他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这便是墨家机关师到达上四境之后的战力？
前四境为下四境。
包括五境的后四境为上四境。
九境属于超脱之境，不在此列。
……
玄铁力士得势不饶人，庞大身躯展现出令人咋舌的灵活性，巨盾横扫，封堵闪避空间，战斧或劈或撩，招式大开大阖却又暗含章法。
它并非一味蛮力，每一次攻击都带着预判，逼迫公孙易不断后退、格挡，消耗其气力。
更令人心惊的是，随战斗持续，玄铁力士的招式衔接，愈发流畅。
对公孙易的路数，似乎也在快速学习和适应，反击角度越发刁钻。
公孙易越打越心惊，偏偏傩面能复刻百家能力化为己用，却不能复刻机关实体！
他左支右绌，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痕。
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与此同时，屋顶上的公孙莹再也按捺不住，飞身跃下，落在李通明下方位置。
她甚至顾不上去想那玄铁力士为何能口吐人言，抬头看向那道身影，声音急切：“李大人！你方才说……家父不是公孙易，究竟何意？！”
李通明目光扫过对方，叹了口气：“公孙姑娘，你先前曾言，因厌烦家中长辈无休止的辩论，方才摒弃家传。”
“那你可曾想过，你父身为名家传人，本是视辩如命，以锤炼道心、精进修为。又如何会一反常态，变得长袖善舞，广结权贵，甚至……对家传之道不再上心？”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公孙莹脑海中炸响。
往日被她下意识忽略的种种异常，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父亲何时开始对求辩的叔父视而不见？
又是何时……变得如此热衷于经营人脉，结交权贵？
名家修士因道统特性，言语锋芒毕露，极易得罪人，父亲过去朋友寥寥，如今却门庭若市。
造成如此巨大反差的，除去哀莫大于心死，望不见修行前路之外，还有一个可能……
她父早已不是她父！
念至此处，公孙莹娇躯剧震，面具下的脸色惨白如纸，薄唇张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通明见对方失魂落魄，显然已意识到什么，于是继续道：“公孙姑娘，不论是加入五仙教，又或是转投傩修门径……你以为这会是轻而易举之事吗？”
“尤其是半路出家，摒弃自身道统根基的人，想要在新的路径上有所成就，不管是不是傩修，又谈何容易？除非透支性命修为，沦为行尸走肉的傩奴。”
“若你父真是眼前这人，那不仅需要成功转修，还得驾驭五境傩面……如此，他岂不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奇才？”
话音落下，李通明顿了顿，于心中默默补充一句……而且还得是如我这般的天才才行！
傩修看似速成，实则受制于高层傩修。
一个半路出家的公孙易，何德何能，获得如此支持？
这背后必有蹊跷！
李通明初时也只是怀疑，直到亲眼目睹假公孙易施展傩修之能，才真正确定……此公孙易，乃是假冒！
至于公孙易本易，恐怕早已遭遇不测。
也是直到此刻，林晓和公孙莹，才彻底明白，李通明今夜的一切举动。
不论是激怒、试探，逼迫对方暴露傩修手段，还是示敌以弱，乃至最后的点破身份……皆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早有预谋。
一切皆在算计之中，只为印证猜想。
林晓面色凝重，从屋顶一跃而下。
看着被玄铁力士从废墟中拖出，如同死狗般瘫软在地的假公孙易，再联想到自己那傻外甥莫名得来的四境修为，心中已然确定。
其来源，定是傩面！
一股寒意夹杂着愤怒，涌上心头。
忠顺侯府，危矣！
玄铁力士单手提起假公孙易，大步来到李通明近前，而后站定，等待下一步指令。
李通明心念一动，玄铁力士庞大的身躯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腰间的乾坤尺中。
同时，那团机念也被收回识海，继续温养。
林晓扫过眼前一片狼藉的庭院，强压下心头因傻外甥生出的烦躁，转向李通明，沉声道：“李大人，此人既已擒获，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李通明略作沉吟回道：“五仙教教徒，尤其是此等中层，恐心智早被邪术侵蚀操控，寻常刑讯之法，恐难撬开其口，反而可能触发其体内禁制，导致神魂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