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洒在小巷深处。
两侧高墙投下阴影,明暗交错。
李通明眼神微凝,投向白衣女子的目光,从审视转向柔和。
公孙莹背抵砖墙,眼前男人的诡异变化,让她心头骤紧,不由自主沿着墙壁挪了半步:“你,你想干什么?”
她竭力维持镇定,带着灰土的清冷脸庞,显出几分倔强,神色仿若受惊小兽。
我有这么吓人么……李通明恍若未闻,笑着自腰间乾坤尺上拂过,摸出一枚润白玉瓶。
瓶口尚未开启,沁人的丹药香,已在狭小空间弥漫开来。
“来!”他走近,笑容和煦,将玉瓶不由分说地塞到公孙莹手里,“吃药,吃药好得快!”
此人心机深沉,定然又是有诈……公孙莹指尖触到瓶身,心头警铃大作。
她捏着玉瓶,目光却死死盯着李通明那毫无破绽的笑脸。
踌躇片刻,拧开瓶塞,凑近鼻端一嗅。
清冽纯粹的草木馨香涌入鼻腔,确实是上好的疗伤灵丹。
然而,她只是犹豫地将丹药倒出,攥在手心,不敢入口。
此人越是笑容如此,越让她觉得是砒霜拌蜜。
不吃还我,这药可不便宜,足足一两白银……李通明面上笑意不减,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却宛若银针,径直刺破对方强装出的镇定。
“公孙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为何你要摒弃家传的名家法统,转而修习道门路径?”
嗡!
公孙莹仿佛被重锤砸了一下后脑。
这可恶之人,竟连这个都知道?!
她身上的气息被法器刻意遮掩过,寻常修士绝难辨认底细,未料竟被其一眼看穿。
此刻,公孙莹再度看向李通明那笑容,只觉得浑身寒意更盛。
这个人,太可怕了!
她压下心绪,喉头滚动,声音发紧:“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眼中闪过惊疑,无形间更是褪去清冷外壳,露出脆弱一面。
李通明面上笑容敛去,眸光扫过对方惨白的脸,未答一言。
他径直迈步,走向巷口,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公孙姑娘,现在没你问话的份……老实配合的话,尚有一条活路。”
公孙莹看着那道背影,挣扎在眼底碰撞,最终被“活命”二字压下。
她深吸口气,不再犹豫,将掌中丹药,一股脑塞进口中,闭目咽下。
随即才动身跟上。
巷口,李通明侧过身,瞥了一眼那道白衣身影,放弃要回丹药的想法,酸道:“敢吃了?”
公孙莹听得发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声音疲惫,带着认命:“你……要带我去哪?”
问出这话时,她心底已有答案。
除去天牢,还能是哪。
与那个组织牵连,一旦坐实,哪里还有生路。
“你和公孙易是什么关系?”李通明不接茬,抛出另一个问题。
“他……是我父亲。”公孙莹略一迟疑,低声承认。
李通明“嗯”了一声,点头:“猜到了。”
这倒是没什么意外。
随后,他又绕回原点:“公孙姑娘,为何放着家传不习?”
家传有时看的不是天赋,而是传承。
如绉离,天生神力,明摆着兵家奇才。
可为传承家学,还是走阴阳家的路子。
公孙莹绷紧了嘴角,这一次没有乖乖回答,反过来追问:“所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是我在问你。”李通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对方,带着无形压力。
公孙莹咬唇,扭开头,不愿再配合。
不见棺材不落泪……李通明看着对方这副姿态,顿了顿开口:“公孙姑娘,你也不想让你们公孙家和五仙教的事……被旁人知晓吧?”
听见“五仙教”三字,公孙莹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浑身血液似乎都跟着流动减慢。
“你血口喷人”几乎便要脱口而出。
可当公孙莹撞上李通明那双洞若观火,似乎就在等她反驳的目光时,全身力气都被瞬间抽干。
所有辩解的言语,皆卡在喉咙里。
见达到效果,李通明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良久之后,直到月上中天,公孙莹低语出声:“幼时便觉……名家之所以沦落至此,大概就是由于家传二字。”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难掩的厌烦:“家中修习辩论的那些人……”
话到此处,她忽地顿住,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秀眉紧蹙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他们……太烦人了!”
李通明似想到什么,眉毛一挑,对公孙莹道:“细说!”
公孙莹抬手捏了捏眉心:“家亲曾言‘白马非马’,揪着一位登门送礼的客人,喋喋不休争辩近两个时辰,生生将对方气得拂袖而去。”
“还有叔父,硬要言说‘火非热’……当真荒唐至极,为之不惜引经据典、唾沫横飞一整晚。”
“幼时想穿新衣,他们也要与一稚童,辩上最少一炷香……何为新?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若非如此,以名家辩道的玄妙根基,又岂会落到门庭冷落的下场?”
公孙莹冷眉直竖,看向李通明:“我大概是从那时起,对所谓的名家之辩生出抗拒。比起口舌之争,吐纳练气、剑诀符箓,要干净利落得多。”
李通明继续问道:“那你这道门传承,又是自何而来?”
“青城山。”公孙莹径直道出一个名字,并未多想。
不过当这三个字,落在李通明耳中时,他却是脚下一顿。
之前,那个以命设计,令裴老与昭明帝之间生出嫌隙的五仙教尸修,在暴露之前,不正是打着青城山的幌子?!
而巧的是,仙剑大比之时,青城山一脉……缺席。
种种念头,如电光火石,闪过李通明脑海。
若没记错,那青城山所在,正是位于……云岭州!
一丝彻悟涌上心头。
若这些仅只是巧合,那也未免太过牵强!
裴老被调往云岭州,新政试点也在那……李通明眼中精光一闪即逝,脚下行走恢复如常,一些思路已初步打通。
……
过后,李通明没再多问,公孙莹虽对前进方向心生疑惑,可还是忍着没有询问出声。
不多时,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一方朴素的匾额……“公孙府”。
公孙莹望着在月光下显露轮廓,她再熟悉不过的府邸大门,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
果然,这可恶之人,是冲着她父亲来的!
就在公孙莹惊疑不定之际,李通明已经站定,朝空无一人的前方,轻轻唤了一声:“朱祸前辈。”
话音刚落,看似空荡的月色阴影,陡然扭曲。
一尊丈高的魁梧机体,无声无息地浮现。
流线型的金属躯体,棱角分明,带着美感。
他静立在那里,宛若一座沉寂火山,内敛着的力量,似可焚山煮海。
威压虽被有意收敛,却还是被李通明识海之中的烬骨前辈捕捉:“不愧为上古墨家灵枢的巅峰造物!”
公孙莹瞳孔剧震,正是这尊机体,封印她的一身修为,宛若反掌。
与此同时,这尊巨大人形机体,出现在李通明面前后后,便晶眸闪烁,发出低沉金属音:“末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