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百官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于李通明身上。
岳子澄高举笏板,声音铿锵:“臣弹劾李通明其罪有二!”
“其一,滥用职权,公然雇佣童工!防隅司乃朝廷官署,李通明竟驱使十数名未及弱冠之少年,奔走街巷,查抄火政,征收火捐!”
“此举不仅有损朝廷威仪,更违背圣上仁德爱民之心!官府聘用童工,成何体统?!”
他语速极快,掷地有声,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由殿前内侍接过,转呈御前。
昭明帝接过奏疏,并未立刻翻阅,只抬眼看向李通明,语气平淡:“李爱卿,岳爱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李通明出列,朝昭明帝躬身一礼,随即转身面向岳子澄,两手一摊,语气甚是诚恳:“岳大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百官闻言,皆面露诧异。
这小子。转性了?
竟如此好说话?
然而下一瞬,李通明话锋陡转:“不过,岳大人,那些人皆是下官师侄,又何来雇佣一说?而且……下官分明一文钱工钱都未曾给过,如此更加谈不上雇佣童工!”
他边说,边从乾坤尺取出一卷盖有鲜红印鉴的文书,展开示于众人。
当时兴起,搞得“实习证明”还真不白发,现在竟派上用场了。
“诸位大人请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李通明指着文书末尾,“此乃自愿入防隅司历练之契书,言明无有工钱。既无雇佣关系,何来童工之说?”
百官定睛看去,只见那文书末尾,果然明晃晃写着“自愿历练,不取分文”八字,还按着十数个少年稚嫩的手印,以及一枚……略显粗糙的“李通明之印”的印鉴。
萝卜印?!
不少眼尖的老臣差点没能绷住。
合着用的还不是防隅司的官印,而是私印。
不远处,墨守以手扶额,不忍再看。
岳子澄也被这无耻之言噎住,一时语塞。
张延年适时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既然双方自愿,且无银钱往来,确不构成雇佣关系。李大人此举,虽……别出心裁,然于法无碍。”
昭明帝点点头,命内侍将那份“自愿契书”取来。
他展开细看,起初神色尚算平静,待目光扫过文书中间某段时,表情却变得极其古怪。
只见那文书正文赫然写着……
【为增广见闻,历练实务,今自愿入防隅司历练,为期不限。期间需恪尽职守,听从调遣。为此,自愿缴纳历练费用白银五两整。】
下面还列着十数个少年的签名画押。
花钱……历练?!
昭明帝强忍笑意,轻咳两声,抬眼看向李通明:“李卿,这历练费用……作何解释?”
刚才还喊我李爱卿的,怎么转瞬变李卿了……李通明坦然道:“回陛下,此乃师侄们求学心切,自愿缴纳的指导费。臣身为师叔,指点后辈,收些茶水笔墨钱,也是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子无耻之尤!
你和你师兄有仇?竟让师侄倒贴钱干活!
当真是比服徭役还狠!
造孽啊……墨守无奈叹了口气,眉心突突直跳。
昭明帝嘴角抽动,将文书递给内侍:“呈与墨老一观。”
墨守接过文书,只看一眼,便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将文书重重合上,揣进怀中,脸上已看不出喜怒。
“墨大人……”内侍一时为难,照理这等文书是不能取走的。
昭明帝又看向岳子澄:“岳爱卿,此事……可还有疑议?”
岳子澄脸色阵青阵白,最终咬牙道:“臣……无异议。然臣尚有第二弹劾!”
他挺直腰背,声音陡然拔高:“臣弹劾李通明其二罪:以公谋私,假借整顿火政之名,行打击报复、勒索权贵之实!”
“其率防隅司兵丁,肆意查抄京中商铺,动辄处以巨额罚银,所罚者多为朝中官员产业!此非为公,实乃假公济私,扰乱京城安宁!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獠,以儆效尤!”
他目光锐利,直指李通明:“严御史之孙,王相之侄,乃至本官犬子,皆曾遭其无故锁拿!李通明,你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不少人都想到自己家中好像也有人被抓……不过到防隅司交钱就能赎人。
由于这都巡之职是昭明帝亲点,所以朝堂这些老油子基本都乖乖就范。
其中,尤以王载道最为无辜,听见岳子澄弹劾之语,眼皮微抬。
他明明几次三番,暗中相助于李通明。
可这厮不买账便罢,反而抓他侄子,当真是岂有此理!
昭明帝未置可否,只对李通明抬了抬手,意思已不言而喻……朕心累,你自己辩。
了解……李通明收到信号,看向岳子澄,神色平静:“岳大人说我以公谋私,可有实证?令郎被抓,实乃当日当众阻挠防隅司兵丁执行公务,高声喧哗,扰乱秩序,人证物证俱在,锁拿问讯,乃依律而行,何来无故?”
“至于严大人之孙、王相之侄等人,亦是因其名下产业违反防火令,或私储火油,或堵塞走水通道,证据确凿,罚银皆依律例,何来勒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下官抓的人多了,岂止几位大人府上?难道在岳大人眼中,只有朝官亲眷才算人,其余商贾百姓便不算?”
“防隅司整顿火政,乃为全城百姓安危计,自当一视同仁,先后查办!说到底,不过是按图索骥,赶巧罢了。”
岳子澄抓住话柄,厉声道:“巧舌如簧!为何偏偏赶巧的都是我等官员之家?你分明是挟私报复,专挑我等下手!”
这你都能看出来……李通明对岳子澄开始有几分佩服,不过嘴上依旧不留情:“哦?专挑官员之家?岳大人此言差矣。墨家产业,下官查抄得也不少!岳大人当知墨家家主便是下官之师吧?”
“此外,天工府名下三处工坊,亦因火患隐患被罚银整改,此事京兆府张大人可作证。”
他目光转向张延年。
张延年立刻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李大人所言属实。墨家以及天工府名下工坊罚单,皆经京兆府复核,无误。”
李通明看向岳子澄,声音清朗:“岳大人,下官连自家师父的产业都照查不误,若真要以公谋私,何至于此?莫非在大人看来,下官连师父都要坑害不成?”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队列最前方,端坐的墨守。
墨守迎着昭明帝询问、关切的目光,缓缓点头:“确……有此事。天工府及墨家产业,皆有疏漏,该罚。”
轰!
百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连自家师父的产业都下得去手?!
这李通明当真是铁面无私到极致!
并且六亲不认!
不过无论如何,他这一视同仁的行事风格,也彻底堵死岳子澄“以公谋私”的弹劾。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岳子澄脸色铁青,嘴唇翕动,却再找不出反驳之词,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憋闷难当。
昭明帝眼中闪过笑意,看向岳子澄:“岳爱卿,可还有话要说?”
岳子澄面如死灰,颓然躬身:“臣……无话可说。”
说罢,他脚步踉跄地退回班列。
一场来势汹汹的弹劾,就此消弭于无形。
昭明帝见状,正欲宣布下一事。
不料,李通明忽然再次出列,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李通明,亦有本奏。臣要弹劾……”
笑话,没弹劾死我,还想走?
满殿随之哗然。
刚退回队列的岳子澄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喷薄:“李通明,你一非御史言官,二非要员,有何资格在此朝堂之上弹劾?!此乃僭越,依律当斩!”
李通明不慌不忙,解下腰间诛邪令举起,声音响彻大殿:“太祖皇帝开国之初,亲设诛邪台,赐诛邪校尉剑履上殿,奏事之权!”
“凡危害社稷,扰乱京中者……皆可弹劾!此乃太祖钦赐,载于《太祖实录》!岳大人身为御史中丞,执掌风宪,竟不知此制?是当真不知,还是……藐视太祖?!”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岳子澄耳边!
他浑身剧震,指着李通明的手开始发颤:“你……你……”
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朝文武,包括昭明帝,目光皆聚焦于李通明身上。
殿内瞬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