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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一轮明月爬上杏花梢头,清辉洒满小院。
李通明从乾坤尺中取出一张宽大的长木桌置于院中,醉仙楼精心烹制的菜肴流水般摆上。
赵瑜买来的各色美酒也开了封,香气四溢。
众人围坐,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起来。
江浸月对京城的精致菜肴赞不绝口。
楚照空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提高夹菜速度,尤其是肉食。
牧云生与李通明、李行川、赵瑜谈论着修行见闻与京城风物,言谈举止温雅有度。
李扶鸾与两位兄长分享着斩龙山趣事,话和笑容皆比以往要多。
朱祸静立一旁,晶眸偶尔扫过热闹的场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明月渐渐攀至中天,清辉更盛。
不胜酒力的江浸月被李扶鸾扶着回房歇息。
楚照空虽还能站立,但眼神也有些发直,默默跟着牧云生走向厢房。
李行川与赵瑜酒量略有提升,但也微醺,被高安、郭卫搀扶着进屋。
喧闹的院子骤然安静下来,只余杯盘狼藉的桌面和弥漫的酒香。
石桌旁,只剩两人。
李通明自斟了一杯黄酒,却没有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沈墨崖依旧端坐着,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腰间的古剑在月色下泛着幽光,眼神清明如寒潭,不见半分醉意。
“沈山主,”李通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更深露重,还不歇息么?”
沈墨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落在李通明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李督造有话,不妨直言。方才席间数次眼神示意,又不动声色地支开旁人,是怕我斩龙山之人只知练剑,不通人情世故,看不透你这番心思?”
李通明被他点破,也不尴尬,反而松了口气。与聪明人说话,拐弯抹角反是多余。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沈墨崖,单刀直入:“沈山主,晚辈只想问一句,您亲自出手,毁去那柄仙剑,能有几成把握?”
月光下,沈墨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谢观澜告诉你的?”
语气中并无意外,只有一种了然。
“谢先生提点了一二。”李通明坦然承认,“亦有晚辈自己的推测。沈山主师徒此行,不为遗迹,只为接回牧兄。然而仙剑出世在即,京城已成漩涡中心。”
“以牧兄之能,当为夺剑热门。但夺剑并非目的,毁剑才是了却因果之法。”
“以身殉剑……代价太大。沈山主腰间古剑所蕴的那式剑意,恐怕就是为此而备吧?”
他条理清晰,将一系列不起眼的信息串联起来,答案自然浮现眼前。
沈墨崖定定地看着李通明,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又被深沉的无奈覆盖。
他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倒是不谦虚,心思也足够敏锐。话说的却也不错。”
“沈山主谬赞。”李通明微微欠身,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那么,请沈山主留下那一剑!毁剑之事,交由晚辈来做!”
“你来做?”沈墨崖眉头微蹙,审视着李通明,“你要毁剑?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仙剑大比,群英荟萃,各宗天骄翘楚皆为此而来。”
“云生是我弟子,我深知他的实力。至于你……”
沈墨崖未尽之言,是怀疑李通明是否有能力在群雄中脱颖而出,并承担毁剑的后果。
轮到我来装了……李通明忽地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自信,甚至有些张扬:“晚辈见过许多天才,绝世之姿者有,惊才绝艳者亦有。可巧的是,他们都曾称晚辈一声‘天才’。”
李通明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至于牧兄的实力,晚辈敬重,却未必畏惧。仙剑大比,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沈墨崖被李通明这份毫不掩饰的锋芒和自信所摄,一时无言。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天工府督造,仿佛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良久,他才沉声开口,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口气倒是不小。”
“口气大不大,试过方知。”李通明寸步不让,“不论如何,请沈山主务必给晚辈这个机会!若晚辈侥幸赢过牧兄,自然由我承担毁剑之责。若晚辈技不如人……”
他顿了顿:“应该不存在此种可能!总之届时,沈山主您再付出那无法估量的代价,斩出那一剑,亦是不迟。总也好过让牧兄行那必死之事!”
最后一句,他声音放得很轻,却重重敲在沈墨崖心上。
牧云生是他亲手抚养长大,视若亲子。
让弟子去死,他心境又如何能平?
沈墨崖不语,似在思索。
月色如水,流淌在两人之间。
院中只剩下风吹过杏树叶的轻微沙沙声。
沈墨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通明身上,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这个年轻人,虽说有谢观澜相助之嫌,可终究也是看透他的谋划,洞悉他的软肋。
并且还愿意主动跳入这焚身烈焰之中。
如此,又是为何呢?
许久,沈墨崖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中,带着一丝灼热。
“好。”一个字,清晰而有力地从沈墨崖口中吐出,打破了沉寂。
他看着李通明,眼中再无审视,只剩下一种认可:“不论事成与否,今日之事,本座记下了。此间事了,算我沈墨崖,欠你一个人情。”
李通明闻言,心中巨石落地。
他站起身,对着沈墨崖郑重地行了一礼,没有多余的言语:“多谢沈山主……成全!”
礼毕,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在月光下格外挺拔。
沈墨崖独自坐在院中,看着李通明消失的背影,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望着天边那轮孤高的明月,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此子……类我。”
语气中带着一丝深藏的激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