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话下来,就连赵铁柱等人大老粗都听出不对,瞪圆了眼睛。
临时工们则齐刷刷昂起下巴,嘴角似要翘到耳根了。
李通明瞥了后者一眼,心知这帮师侄多半也有事!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解决高郭二人的事。
他把册子拍在院中石桌上,看向高郭二人,“你们两个夯货,难道就没想过,寻常书生怎会随身带着皮尺?又怎会对防隅规制了如指掌?”
高安郭卫面面相觑,两人挠着头,嘟囔道:“难道是因为京城人才多嘛……”
“放屁!”李通明气得笑出声,“这是有人给你们下套!倒也不能说是下套,这些人确实是在帮你们不假,只是未必有那么纯粹。”
高安和郭卫听完,仍是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高安不解地问道:“大人是说……那些热心人有什么问题?”
热心人……李通明血气上涌,感觉眼前一黑。
赵铁柱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拍了拍高安二人的肩膀:“高兄弟、郭兄弟啊,你们不觉得这好心人也太多了点吗?”
“我在京城当差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百姓这么热心帮忙的?”
“就是。”旁边一个老押火官也插嘴道,“而且那书生连皮尺都随身带着,这也太巧了吧?”
闻言,高郭二人一拍脑门,这才恍然大悟,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原来……原来他们是故意引着我们去查那些铺子?”
赵铁柱后怕道:“大人,这些人定是想借高兄弟和郭兄弟的手,让我们防隅司将全城都得罪个遍!”
此话一出,临时工们的头,仰的更高了。
不妙啊……李通明视线从少年们身上移开,看向赵铁柱:“并非如此。看册上记载,查封商铺皆是寻常高门。若想害咱们,该选那些勋贵……”
这事看似像御史台所为,实则不然。
御史台做事,不会事无巨细到这个份上。
顶多与昨日那般,随意派个人前来,漏洞百出,压根不关心他是否会识破伪装。
主打一个明牌和阳谋,笃定他不会见义不为。
而看高郭二人遇见的情况,这更像是以王载道为首的变法派,在背后推波助澜。
毕竟整改防隅,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变法?
或许王载道从中看见了什么契机,便派人相助,投了这个项目。
又或者只是单纯想给守旧派找麻烦?
总之,此事大概率是变法派在背后操控。
说不得算什么坏事,不过对方的目的也未必纯粹就是。
见李通明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众人识趣的没有询问。
高安和郭卫则对视一眼,脸上满是懊恼和自责。
虽然没有酿成大祸,人家也未必真是要害他们。
可终究算是两人的疏忽大意。
高郭二人低声道:“大人,是卑职太过愚蠢,被人当成枪使……”
李通明知晓两人性子,不是蠢,只是容易先入为主,相信弱者。
他摆了摆手:“无妨,这是好事。不过以后记得多留心眼就是。”
说一千道一万,终究是变法派不含恶意,高郭二人这才会未有留意。
见李通明没有责怪的意思,两人松了口气,憨憨一笑,站到一旁。
同时两人下定决心,日后行事定要谨慎,今日之事断不能再次重演!
这时,李通明注意到,一旁的少年们一个个昂着脑袋,嘴角微翘,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快检查作业!
李通明心中一动,反手从石桌上拿起少年们的汇报册子。
中规中矩,不算太出彩,也没甚不合理之地。
在他意料之中。
别看这群少年在李通明面前,一副谦逊肯干的样子。
这其实只是表象。
实则在外人面前,这群少年傲气十足,难搞的很。
尤其是查验火政这等易起冲突的事,更是会一言不合便掏出火铳,指着人家的头……
难道是我多心了……见册子并无异常,李通明略微放下心来。
谁料,锦衣少年见他翻阅册子,立刻挺直腰板,骄傲地补充道:“小师叔明鉴!我们到坊市查验火政时,亦遇到有人揭发。”
“不过我们深受小师叔熏陶,一眼便看出不对,将那些提供线索之人通通抓捕!”
“哦?”李通明眉头一挑,心下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变法派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派出这么多人同时行动。
更何况,高安郭卫跟了他有一段时间,被人认出不奇怪。
可这些师侄才来防隅司几天?除非有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他,否则怎么可能提前布局。
李通明不动声色地问道:“说说看,具体怎么回事?”
少年们见小师叔关注起他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讲述起来。
“那些人自称是个卖油饼等早点的商贩,说坊市内的羹汤铺子,为抢夺生意,故意放火烧他们的摊子!”
“我们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撒谎,直接让捕快将人给扣下了!”
“他们吓得立马求饶,还主动交罚银,说再也不敢了……”
李通明一听便觉得不对劲,且是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若真是变法派的人伪装,先不说会不会这般被轻易识破。
单单就变法派那些人的傲气而言,即使真的被识破,也断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认怂。
所以,那些分明就是真正的商贩!
李通明沉声问道:“那些人交的钱可还在?”
少年们连忙取出一个布包,递了过来:“在这儿呢,我们已经封装好了,准备当证据!”
李通明接过布包,拆开一看,里面是零零散散几十枚铜钱。
他随手拈起一枚,指尖轻轻一搓,便立时验证了猜测。
见小师叔面容严肃,少年们面面相觑,表情不再如之前那般自得。
下一刻,李通明直接将一枚铜钱丢进一旁的水桶里。
“噗通……”
铜钱入水,水面顿时荡开一层淡淡的油花。
少年们都是极聪明之人,哪能不知晓这是何意,顿时愣住:“这……”
李通明目光扫过一众少年:“你们觉得,除了街边卖早点的商贩,还有谁的钱会沾满油渍?”
少年们脸色瞬间煞白……他们抓错人了!
锦衣少年结结巴巴道:“小师叔,我们……我们以为……”
“以为什么?”李通明冷哼一声,将所有铜钱扬出,铜钱嗖嗖嗖的钉入远处廊柱,排成“明察”二字,“仗着学了点机关术,就真觉得自己火眼金睛了?”
少年们羞愧难当,齐刷刷地低下头,不敢反驳。
高安和郭卫见状,有些不好意思,也默默低下头。
赵铁柱等人则是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还从未见过李通明生气的样子。
一时间院中落针可闻。
李通明踱步到廊柱前,抬手拔下一枚铜钱,声音平静:“柱子损坏尚可重修,人心若偏便难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