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卿恪尽职守,何罪之有?依朕之见,不过是今夏酷热尤甚往年罢了……”
昭明帝目光掠过案下百官的脸:“诸卿可愿为火政献策?!”
要来了……朝堂百官心知已到关键之处,顿时为之一振,纷纷竖起耳朵细听。
果不其然,下一刻,仍躬着身的张延年,手中笏板忽然下移,遮住嘴角道:“陛下,防隅军都巡一职现下仍旧空缺……”
“张卿倒是提醒朕了。”昭明帝微微颔首,突然转看向面色青白交加的岳子澄,“方才岳卿是弹劾谁藐视朝堂来着?”
岳子澄忙躬身回道:“禀陛下,是诛邪台五品校尉,李通明!”
“竟有此事?”昭明帝猛地拍案,惊得岳子澄手中笏牌一颤,“能做这等闲诗,此子平日里定然清闲得很!”
昭明帝又望向张延年:“张卿,你刚上任不久,可有寻到适合担任都巡一职的干才?”
张延年答道:“禀陛下,臣无能,还未曾寻到此等良才!”
“好。”昭明帝缓缓前倾,朗声道:“着诛邪校尉李通明兼领防隅军都巡使。”
“若此子的‘两袖清风’扑不灭满城邪火,朕唯他是问!”
昭明帝这番话音落下,朝堂最后排,有位绿袍御史,不由双肩轻颤,强忍笑意。
手中笏板磕到牙依旧不慌不忙,用袖子掩住嘴,却还是难掩眼底跃动的喜色。
不少御史亦是如此表情,用力抿住嘴唇,自以为岳子澄弹劾奏效。
丝毫未注意到他们的领袖,御史大夫严柳青,眉间沟壑愈发深邃,根本笑不出来。
……
下朝之际,已经快接近午时。
蝉鸣声裹着暑气漫过宫城廊桥。
出宫的朱红宫墙下,前方的王载道忽而驻足,转身望向朝堂方向:“如何,可有嗅到什么。”
在他身侧,礼部侍郎、不孝学生顾云舟闻言,目光掠过远处御史台青袍官员们的轻快步履:“岳子澄今日这刀砍偏了。”
“何止是偏,多半是岳子澄自作主张。咱们这位陛下的容人之量,非寻常帝王可比,如何会被几句诗所激怒。”说到此,王载道心中蓦然有些舒畅。
他罕见地低笑一声,“严柳青那老匹夫,今日说不定要被气的吃不下饭。”
气人这事我熟……顾云舟默默点头。
王载道移过目光,见到顾云舟点头动作,眼角笑意不由一僵。
片刻之后。
鼻青脸肿的顾云舟继续开口,只是声音略显沉闷:“防隅军都巡使虽然不过从六品,可全城却设六厢,每厢五百火隅兵。拢共三千人,都巡皆可随意调用。只是因为缺银两,一直未曾满编罢了。”
“此外,按相关律,防隅军有防火巡查之权、防火设施之制。夜间可破门查火烛,昼时可拆违建楼阁……有这等权力在手,想查封或是搞垮哪家产业,轻而易举。”
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直接。
防隅军是出名的职级低却权力大。
故而都巡一职,至今无人担任。
只因若担任此职者处世圆滑,那还不如不上任。
若过于强硬,则得罪人多,易死于非命。
如此便巧了,李通明自状告平南伯,名动京城以后,所做出的种种事迹,给人唯一的印象便是不怕死。
更巧的是,裴让前脚离开京城。
后脚昭明帝便让李通明兼任都巡。
用脚想都可想出这其中深意。
昭明帝此举,显然是要将李通明培养成下一个裴让。
此外还有就是,如今李通明最痛恨谁,这很难猜。
……
王载道捋须出声道:“只是这般烫手的权柄,非一般人可握。”
顾云舟微微一笑:“学生看好此人。”
“不过学生有一事不解,张延年既然得裴公真传,陛下又何故让李通明……”
王载道瞥了一眼身侧,冷哼一声道:“这其中的缘由你会不知?又想讨打?!”
被戳破小心思的顾云舟,却也不觉尴尬,只是夸张的面露恍然:“学生悟了,张府尹太过墨守成规!而有些砂锅,非得打破摔碎才响……学生说的可对?”
“唉……”王载道用力一挥袖,脚下加速朝前走去。
“王相等我!”
……
日光从木窗漏进屋中,李通明眯着眼推开薄被,醒来之时,已到午时饭点。
只听得院中传来木桩沉实的撞击声,显然高郭二人在修炼。
两人都是兵家修士,体魄得到真气的日夜淬炼,喝再多酒也难产生影响。
李通明随手披上外衫,正欲往外走时,撞见端着铜盆进门的二弟。
“大兄你可算醒了。”李行川放下铜盆,倚在门框上揉太阳穴,“昨夜那酒当真醉人的厉害,这会子脑仁还在突突跳。”
“大兄何不拦我一拦?叫我喝如此之多?”
李通明从铜盆里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还怪上大兄了?”
他取出手巾擦脸:“你昨日抱着酒坛,单脚踩桌高喊‘人生得意须尽欢’之际,大兄想从你手里夺酒坛都夺不出来。”
话音落下,兄弟二人两人相视大笑,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
院中的高郭二人听见笑声,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独属于两兄弟的笑点。
儿时,李家老爹常常忧心李行川太过沉闷,日后恐怕难以与常人交流。
直到李通明带着二弟,同赵瑜一起,偷偷喝了赵家父亲的藏酒,这才见识到另一面的二弟。
李父疑虑至此烟消云散。
怎么说呢,那天二弟和巷尾的刘大爷拜了把子,然后让李父喊叔……
……
李通明同二弟走出屋子,便见高郭二人正在院中腾挪切磋。
两人身上布衣已湿透后背,虬结肌肉随招式起伏。
偶有拳风掠过,带得墙头杏树叶簌簌作响。
“大人!”见李通明走出,高郭二人收势抱拳,气息分毫不乱,“大人可要切磋一番?!”
“不急,先吃饭,下回的。”李通明笑着摆手。
不多时,高郭二人买回饭来。
碗盏轻响中,四人吃过午饭。
今天虽然不是初一和十五,赵瑜这一礼部主事不用上朝,但还得去礼部衙门上直就是,因此其一早就已不在家中。
吃过饭,李通明去到赵瑜家,将其养的毛驴牵了一头出来。
二弟在书院还有课,且并未告假太久,因此吃过饭他就得送二弟出城。
城门外的老树下,李行川看向李通明:“大兄且回,不必再送!”
说着,他拍了拍毛驴脖颈,那畜牲却扭头去啃道旁的野菊,惹得李通明和高郭哄笑。
待驴蹄声渐远,李通明按住腰间饮渊转身,对高郭二人道:“回诛邪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