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崖醒来时,正值黎明。
帐外有天光透入。
他盘坐在玉门关的军帐之中,身下是粗硬的木板,身侧有香炉残温。
他睁开眼,第一瞬便觉出不同。
体内剑骨尽数重塑,每一根都比先前更加通透,剑意流转其间,如溪水归川,自然流畅,再无滞碍。
半步九境。
距离那扇门,只差一层窗户纸。
何时捅破,只看机缘,心境。
又或是一场恰逢其会的顿悟。
看来这次未能帮上什么忙……沈墨崖摇头,自责一笑。
他能在此醒来,便说明大战已经结束。
此番他纵然九死一生,修为得以突破,可对当时情境而言,着实算不上帮了忙。
更像添了乱。
沈墨崖起身出帐。
帐外,几个值守的军士正在低声交谈。
见他出来,先是一怔,旋即齐齐抱拳行礼:“沈山主!”
沈墨崖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们,望向远处那道城墙。
城墙残破,却依旧屹立。城头有旗帜飘动,是大晏的玄底金龙旗。
他沉默一息,开口问道:“战事如何?”
几个军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上前一步,抱拳道:“回沈山主,树国、瘴海已溃。李校尉……斩了树神、瘴母。岳大将军正率军出关追击,清剿余孽。”
沈墨崖眸光微凝。
通明……斩了树神和瘴母?
他应该未悟道太久才是……
沈墨崖从不否认,李通明此子天赋,乃他生平仅见。
可要说斩树神、瘴母,又未免太过。
至少也该是百余年后,或有可能。
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校尉何在?”沈墨崖问。
“回山主,李校尉随岳大将军出关了,树国、瘴海还有些余孽需要清理。顺带看看浮翠州故土,为之后重建做准备。”
重建浮翠州,好陌生的话语……沈墨崖沉默片刻。
“沈山主醒了?”
一道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沈墨崖转头,见裴让正从另一侧军帐中步出。老人面色比先前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仍有一丝疲惫。
沈墨崖抱拳一礼:“裴州牧。”
裴让回礼后,走到其身侧,一同望向关外。
“沈山主这一闭关,倒是错过了许多。”
老人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老夫活了这许多年,自问见识过不少天骄妖孽,可像通明那小子这般的……当真头一回见。”
之后,裴让将那日沈墨崖悟道之后的事,简明扼要的道出。
沈墨崖听得神情略显复杂。
良久方才问:“他如今修为如何?”
裴让沉默一息,缓缓道:“八境巅峰。”
沈墨崖眸光一闪。
八境巅峰。
他修行近百年,方至此境。可那小子……
“不过,空有神魂修为罢了。”裴让补充道,“墨家之法、机关造诣还停在五境。想真正迈入八境,还需时日填补。”
沈墨崖微微点头。
这倒合理。
炼化树神、瘴母,破其不死不灭之身,就已足够骇人,更何况是反汲取其力量,化为己用了。
便是一些道门大宗的传承灌顶之术,也条件苛刻,未有这般奇效。
“走吧。”沈墨崖忽然开口,“出关去看看。”
裴让点点头,又笑问:“沈山主竟也想去看看?”
沈墨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关外那片苍茫天地。
“树神、瘴母陨落,浮翠州重归人族。这等万年未有之变局,不去亲眼看看,岂非遗憾?”
裴让笑道:“沈山主说得是。那便同去。”
……
关外。
李通明策马而行,身侧是岳震山、绉离,及一众玉门关高阶将领。
这是大军出关的第三日。
树国、瘴海的生灵,在树神、瘴母陨落后,便已彻底溃散。
那些木妖、雾奴、瘴魁,失去了赖以存在的精神根源,大多萎靡不振,不堪一击。
偶有负隅顽抗者,也很快被清剿干净。
此刻,他们正行进在一片人族许久未踏足的土地上。
浮翠州。
人族故土。
数万年之前,这里曾是人族繁衍生息之地。
有城池,有农田,有书院,有道观。
后来树国崛起,瘴海蔓延,这片土地便沦陷了。
如今,它重归人族。
李通明勒马驻足,望向远方。
那里,是一片无尽林海。
树冠层层叠叠,如同绿色的海洋,一直蔓延到天边。
林海深处,隐约可见一些残破的建筑轮廓,是万年前人族留下的遗迹。
“浮翠州……”他轻声念了一句。
身侧,岳震山也勒住战马,目光落在那片林海之上。
这位镇守玉门关数十载的大将军,此刻面色复杂。
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老夫守关数十载,打过无数次仗,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若能踏出这道关,去看看关外的天地,便死而无憾了。”他缓缓开口,“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带兵踏进浮翠州。”
李通明没有说话。
岳震山转过头,看向他,忽然翻身下马。
这位八境镇国的大将军,在这荒郊野外,在这刚刚收复的故土之上,朝着李通明,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李通明一怔,连忙下马扶住:“大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岳震山直起身,目光直视着他。
“这一揖,是替玉门关百万将士谢的,是替南境三州万万黎民谢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无李校尉,玉门关此刻……早已城破。老夫这把老骨头,也早已埋在这关外了。”
李通明沉默一息,摇了摇头。
“大将军言重了。若无大将军浴血奋战,若无诸位将士以命相搏,若无那两尊灵枢前辈拼死压制,若无星君前辈天外拖住两尊九境……晚辈又有何用。”
岳震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走吧,李校尉。前面还有好大一片天地,等着咱们去看。”
……
半日后,天穹深处,两道遁光一前一后,落于众人身前。
星君。
沈墨崖。
前者周身星光流转,仙风道骨。
后者负手而立,周身剑意内敛,不露锋芒。
前者周身星光流转,仙风道骨。
后者负手而立,周身剑意内敛,不露锋芒。
两人在关外偶遇,又正好需要寻同一人,便同行一路。
至于裴让,出关没有多久,便因公务回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