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捍掀开帐帘:“李校尉,请。”
李通明神色从容,微微颔首后,转头看向牧云生和邹离。
两者皆摇摇头,表示想在军中逛逛。
进去无非就是谈事,枯燥乏味,有李通明一人足以。
加之这种苦差事,两人也不感兴趣。
“也好。”李通明知二人性子,点点头正回身,迈步踏入大帐。
帐内空间远比外面所见更为宽敞,像是运用了“壶天”一类的神通术法。
陈设简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虎皮帅案,案后有一人端坐。
此人年约五旬许,面容刚毅如斧凿刀刻,双眉浓重似墨染。
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那里,如一座亘古不移的巍峨山岳,沉凝厚重,压得整个大帐的空气都仿佛粘稠了几分。
不愧是威震南疆的玉门关镇守大将军,八境兵修,岳震山……李通明暗想一声,觉得将军就该是如此模样。
岳震山身侧,还立着一人,甚是惹眼。
看面貌不过二十七八,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一身银色轻甲,衬得身姿挺拔如枪。
此刻他双臂抱胸,下颌微扬,目光如刃,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进帐的李通明。
眉梢一挑,锐气逼人。
熊捍瞪了此人一眼,而后快步上前,向岳震山禀报:“大将军,李校尉带到。”
李通明上前几步,不卑不亢,拱手行礼:“诛邪台李通明,见过大将军。”
“大胆!”那银甲将领忽一声冷喝:“面见大将军,安敢不拜?”
李通明眼帘未抬,声音平稳:“在下不才,乃天子亲授,正四品诛邪校尉,依太祖皇帝旧制,‘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虽不敢僭越,然面君尚可不跪,立而奏对。”
“大将军固然功勋卓著,威镇南疆,李某敬重。然礼制法度,国之基石,不知是太祖皇帝功绩更伟,还是岳大将军功劳更胜一筹?”
帐内霎时一静。
身侧熊捍眼皮一跳,暗道这位李校尉,好硬的骨头,好利的词锋!
他自认已是悍将,却也不敢在大帐之中,将太祖皇帝抬出来,硬抗大将军。
而这顶帽子扣下来,谁又敢接?
银甲将领显然没料到竟有人比他还狂,更未料到李通明会如此应对,搬出太祖皇帝。
一时语塞,脸上涌起层薄怒,眸中锐光更盛:“巧言令色!此乃军中,军法最大!你……”
“破军。”一直静坐未言的岳震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将那年轻将领后续话语压下。
岳震山目光落在李通明身上,并不如何凌厉,却似能穿透皮囊,直见根本。
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李通明……你的卷宗,老夫看过。京城平南伯案,白虹州除祟,仙剑大比,云岭州破局……桩桩件件,做得不错。”
这位大将军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贬。
“大将军过誉,不过分内之事。”李通明腰背挺直,应道。
“分内之事?”岳震山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压力笼罩下来,“裴让传讯于老夫,提及五仙教可能勾结树国,图谋玉门。此事,你有几分把握确认真伪?”
李通明直面那压力,神色不变:“非是把握,而是事实。云岭别驾陈显,已确认为五仙教暗子。”
“其背后筹谋何事,暂不明朗,而五仙教核心人员藏匿多深,李某亦不敢妄断。”
“但……”
李通明话锋一转,回视道:“五仙教既有所图,必有行动!”
“行动需人手,无论其核心人员如何隐秘,外围爪牙、消息传递、物资调配,总会留下痕迹。”
“大将军坐镇玉门多年,明察秋毫,此前五仙教蛰伏,未曾行事,故不见端倪。”
“可如今五仙教在云岭冒头,大将军知晓后定会心生警惕。”
“以玉门关边军之力,加之各个机要部门联合的铁网之下,恐怕……早已捞出些许蛛丝马迹了。”
岳震山闻言,微微露笑,不置可否:“你倒是机敏。不错,封关严查这几日,确实揪出几条藏得不算深的泥鳅,也截了几批东西。”
“然则,也仅止于此。五仙教根须比想象中更深,更诡。”
他目光如炬,重新审视李通明:“你既知关外险恶,五仙教所图甚大,就该明白,此行出关,无异于以身饲虎。”
“你天赋不错,墨家的机关术、阴阳家的术法,乃至体魄打磨……皆有涉猎,修为更是已至五境,神魂尤显强横,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至于帐外那两位小家伙,一个是斩龙山弟子,剑心通明;一个是邹家一脉单传,命格奇特。你三人组合,倒也新奇。”
“可……”岳震山语气加重,似质疑道:“凭你三人之力,纵有奇能,深入树国瘴海,若陷重围,或是被妖人设计擒拿,届时不仅自身难保,恐更会泄露朝廷机密,打草惊蛇。”
“年轻人,这些你又可曾想过?”
李通明心念电转,已然明了对方目的,无非是想看他够不够格,免得出关白给。
同时也表明,裴老并未将他寻找碧落灵枢之事,和盘托出。
而这位岳大将军,只以为他出关目的,是探查五仙教与树国瘴海勾结虚实。
身为玉门关统帅全军的大将,出于对大局考量,有此思想,再正常不过。
至于质疑李通明三人,碍于对手是五仙教,更显得合情合理。
到军中,就该用军中的法子……李通明略做思索,并未直接回答岳震山的疑问。
言语太过苍白。
既然这位岳大将军担心他办砸,那便证明一下。
决定过后,李通明整个人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像是骤然放松。
只见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一脸傲气的银甲将领身上。
接着,双手缓缓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口中吐出几字,带着一种显得很平淡的嚣张:
“你,用出全力,向我出手。”
帐内骤然一寂。
熊捍面露诧异,看向李通明,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其实他也看这位岳大将军近百年刚收的义子,不太顺眼。
此人太傲!
虽说军中之人多少都有些傲气在身,可此人最傲。
熊捍只是奈何自身的修为、资历在这摆着,才不好出手教训。
既然眼下有人乐意代劳,他倒是颇为期待。
年轻将军闻言,亦是一愣,随即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心下甚至有种被极度轻视后,涌起的荒谬感。
他自幼天赋异禀,如今不过百岁便臻至兵家六境“凝势”巅峰,青春永驻。
乃是玉门关军中公认的第一天才,更是被岳震山收为义子,悉心栽培。
他何曾被人如此轻蔑地要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