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捍略一颔首,目光已越过陈校尉,落在堂内众人身上。
他的视线首先捕捉到李通明,上下微一打量,脸上那份军中悍将特有的肃杀之气,竟缓和了几分。
其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却显得颇为真切的笑意。
他撇开陈校尉,走到李通明面前约三步处站定,略一抱拳:“可是李校尉当面?末将熊捍,奉岳大将军之命,特来迎候。”
“大将军已在中军大帐备下茶汤,请李校尉移步一叙。”
语气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尊重,与门外的凛然威势判若两人。
李通明拱手还礼:“有劳熊将军亲至,李某愧不敢当。如此,便烦请将军引路。”
熊捍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堂内其余人等。
面上那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严肃,声音也沉凝下来:“今日之事涉军机,按律,凡接触李校尉者,需暂移军中,配合讯问,以确保无走漏泄密之险。”
他目光扫过陆清禾、苏瑾、石磊三人、守静道长:“诸位且随本将亲卫,前往营中暂歇。一应起居,军中自有安排,不必担忧。”
言罢,也不管众人反应如何,对身后亲卫一挥手。
当即有甲士上前,态度虽不粗暴,却令人不敢不从。
众人只得随行。
陈校尉见状,忙上前一步,低声道:“熊将军,下官想知会家中一声,不知……”
熊捍看他一眼,未直接回答,而是谈起旁的:“关防司公务,暂由他人代理。”
“兵司密档房今日所有当值,接触讯道一应人员,已由另一队人马请回营中。”
“他们可比本将不近人情……陈校尉,此中关节,你可明白?”
陈校尉心头一凛,冷汗流下,躬身道:“下官明白,绝无半分怨言!”
他深知,今日之事已是走运。
毕竟此番若真泄密,恐怕就不是被请过去这么简单了。
……
李通明在熊捍亲自陪同下,走出关防司。
门外,玄甲森森,煞气充盈街道。
熊捍没有让李通明乘坐军中车驾,也并未帮其遮掩面容,而是与之并肩而行。
震岳营那些精锐,则前后簇拥。
队伍向大营方位沉默行进。
长街两侧,楼阁窗后,不知多少目光暗中窥探,窃窃私语。
“那被熊将军亲自陪着的年轻人是谁?好大的面子!”
“面生得很,样貌平平,不似玉门本地俊彦,亦非周边州郡知名的世家子弟……”
“后头跟着的,有百草堂的苏仙子,还有玄真观的守静道长!他们怎么也被……”
“嘘,噤声!震岳营办事,也是你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
“……”
李通明面色平静,目光偶尔掠过街道两旁,心中洞若观火。
如此张扬和阵仗……重骑开道,甲士环绕,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一出戏。
这熊将军是想以此作饵,明晃晃地钓出藏在水下的魑魅魍魉。
声势越大,关注越多,那些心怀鬼胎之辈便越容易按捺不住。
或打探,或窥视,但凡露出丝毫马脚,顷刻间便会被暗网捕获。
李通明思绪微转。
只是,五仙教谋划深远,行事诡谲,当不会如此蠢笨,轻易便咬钩。
此外,那封关之事也是一道阳谋。
无论五仙教在关内有何等布局,若其最终目的是挑动瘴海树国生乱,关键人物或消息总得出关。
而一旦封关严查,所有出关者皆需过筛,那所谓名录,便成了一个无形的套索。
但凡谁对其表现出一丝关注,恐怕都会被顺藤摸瓜,查清祖上三代。
说起来,这玉门关如今倒更像一座巨大的捕兽笼,就看那五仙教妖人敢不敢闯了。
……
队伍穿过数条宽阔大街,逐渐接近关城西侧。
熊捍脸上失望之色愈重。
将军你有点功利了……李通明将这变化看在眼里,嘴角微抽。
太平盛世,哪有武将立功之机?
越是往西,市井喧嚣便越少,而相应的肃穆之气则愈浓。
高大厚重的内城,出现在眼前,墙高足有二十丈,以青黑巨石垒砌,布满风霜痕迹。
城门比外关城门小了许多,却更为厚重,门钉皆碗口大小。
此处守卫,已非寻常兵卒,皆是气息沉凝、目含精光的兵修。
至少也有三境修为,披甲持锐。
见到熊捍与震岳营旗号,守卫肃然行礼,迅速放行。
穿过内城门洞,景象豁然一变。
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布局严整的营区。
目光所及,是连绵起伏的军帐。
旌旗林立,按不同番号、颜色区分。
营道宽阔笔直,显然经过特殊夯筑,平整又坚实。
不时有全身披挂的巡逻兵士走过,队形严整,眼神锐利。
更远处,隐约可见高大的校场、箭楼、瞭望塔,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巨型机关造物。
这里,便是玉门关百万边军的驻屯之地。
南疆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矛之所在。
一切宗门、世家力量,在此地面前,皆会显得黯然失色,好比小山包与巨岳之间的区别。
熊捍停下脚步,对着一侧副手道:“你带他们到特定区域安排。”
副手抱拳领命,带石磊、陆清禾等人便远处离去。
李通明三人则被留下。
过后,熊捍引着李通明穿过营区,走向营地深处。
那里地势更高,防卫尤为森严。
营帐更大,外围栅栏皆以臂粗的铁木制成。
明哨暗哨林立。
更有淡淡的阵法波动笼罩。
中央一座大帐,格外宏伟,帐顶悬挂着一面比震岳营旗更大一圈的玄黑大纛。
其上同样绣着一个巨大的“岳”字,气势迫人。
大帐周围,肃立着两排气息剽悍,甲胄更为精良的亲卫。
这些亲卫目视前方,如泥雕木塑。
此地便是南疆柱石,铁壁震山,岳大将军的中军大帐所在。
熊捍在帐外十步处停下,对李通明低声道:“李校尉,请稍候,容末将通传。”
李通明颔首:“有劳将军。”
熊捍转身,整了整甲胄,大步走到帐门前,沉声道:“禀大将军,诛邪台的李校尉已到!”
帐内,一道沉、雄嗓音传出,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李校尉进帐。”
“熊捍,你亦进来。其余人等,帐外候着,无令不得靠近三十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