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望着他背影,柳眉微竖,终是化作一声轻哼:“冥顽不灵!”
那学徒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言。
……
陆青禾步履如风,心中却无多少恼怒,毕竟这般事,从他入医家起,便见过太多。
相较于此,他更在意能否赶得上。
石磊三兄弟与他交情匪浅,他深知这三人性子,若非有要事,不会寻到百草堂来。
加之方才那学徒曾言“另有三名生面孔”,恐怕也是与此有关。
只盼此刻赶去,还能寻得到人。
……
老陈茶铺,店面不大,几张粗木桌凳,倒是洁净。
掌柜的是个寡言老者,上了几碗粗茶,便自去柜后瞌睡。
李通明六人围坐一桌,茶汤苦涩,却也能解渴消暑。
等了约莫两刻,茶添了两回,百草堂方向依旧不见人影。
石磊面上愧色愈浓,不时伸颈张望,终是叹了口气:“恩公,陆兄怕是……今日真出不来了。”
李通明放下粗陶茶碗,目光扫过窗外:“无妨,原也不必将所有指望系于一人。既然这位陆兄不便,我等自行便是。关外广袤,总能寻到路。”
他顿了顿,看向石磊三人:“只是,需得先往关防司一行,取得加盖勘验的出关文书与大印。三位既是常客,此中流程想必熟悉?”
石磊点头:“这是自然。出关需备齐路引,报备修为,言明去处、事由、归期,经关防司验看无误,方可加盖出关朱印。”
“我等泽猎子另有行牌,查验稍简,但该有的手续一样不少。”
“那事不宜迟,这便动身吧。”李通明起身,取出些铜钱置于桌上。
石磊三人见状,知这位恩公去意已决,不再多言,忙起身相随。
阿柴心细,临走前又向掌柜讨了半片焦木,就着炭灰,在茶铺外的不起眼处,草草划了几道暗记符号。
意指“已往关防司,随后出关”。
算是留给陆清禾的信儿。
六人离开茶铺,汇入街上人流,径直朝关防司的衙门行去。
……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
陆青禾步履匆匆赶到老陈茶铺外,目光一扫,铺内空空,唯有掌柜在柜后打着盹。
他心头一沉,迈步入内,温声唤醒掌柜:“老丈,请问早先可有一伙人……应是六位,在此歇脚等候?其中三位瞧着像是常走关外的泽猎子。”
掌柜眯着眼,想了想,指指方才李通明等人坐过的桌子:“是有这么几位,喝了茶,等了阵,半柱香前便走了。”
他顿了顿,“哦,有个黑脸的汉子,临走还在外面留了划子。”
陆青禾疾步走出茶馆,俯身细看墙上那几道简略符号,眉头微展,又随即蹙起:“往关防司去了……看来是真有急事,要出关。”
他不再耽搁,对掌柜道了声谢,转身便欲赶往关防司方向。
未料迎面却见一道身影静立街边,不是大师姐苏瑾又是谁?
苏瑾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偶遇,目光在陆青禾面上一转,缓声道:“这般匆忙,是要去追你那几位朋友?”
陆青禾脚步一顿,拱手道:“师姐。确是有些私事,需去关防司寻人。”
“我知你近日为出关之事烦忧。”苏瑾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方才在堂内,师姐言语或许急切了些。可也是为你,为百草堂声望着想。”
她略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些许,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你性子直,重情义,这是好事。”
“可你也需明白,这世道,人情往来,总需有些计较。”
“结交朋友,固然要看性情,但也需思量是否有用。”
“譬如关防司执掌勘验大印的那位陈校尉,其夫人去年染了奇症,便是师尊亲手施针救回的。”
“这份香火情在,许多事情便好说话得多。”
陆青禾静静听着,面上无甚表情。
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素来不喜将此套用于朋友相交。
石磊等人于他,算是共历生死的伙伴,是山野间一碗浊酒的交情,确是与“有用”二字,从不沾边。
苏瑾观他神色,知他未听入心,却也不恼,话锋一转:“罢了,说这些你又不爱听。你既执意要寻人,想必也是急着出关。”
“正巧,师姐与关防司的陈校尉还算相熟,可带你去走一趟,将勘验印信办了。”
“也省得你无头绪乱撞,或是被底下人刻意刁难。”
陆青禾闻言,抬眼看向苏瑾。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眼中确有几分为他打算的意味。
陆清禾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
方才堂中冷语相斥,他反感。
此刻这般软语相助,虽动机未必纯粹,可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却难硬起心肠拒绝。
更何况,出关受阻亦是实情,若师姐真能引荐,或可省去许多麻烦。
默然片刻,陆青禾敛去眼中复杂神色,抬手一礼,语气缓和下来:“如此……便有劳师姐费心了。”
苏瑾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浅淡笑意:“同门之谊,何言费心。走吧,陈校尉此时应在衙中。”
二人并肩而行,穿过热闹街市。
……
路上。
苏瑾见陆清禾神情有所松动,便再度推心置腹道:“青禾,其实师姐并非要你做个曲意逢迎、钻营算计之人。只是这世道运转,自有一套规矩。”
“我辈医者,悬壶济世是本分不假,但若想将这济世之心能更长远,护得住想护之人,治得了更多病患,便不能全然置身于这套规矩之外。”
“就拿这出关一事来说。上面纵然严控出入,有所考量,可其中亦不乏有人借此拿捏设卡,讨要好处。”
她侧首看向陆青禾,目光透彻:“你独去,纵也有些许人脉,可底下人若故意拖延,言说名额已满,或言你手续仍有瑕疵,你能如何?”
“是同那些泽猎子一起,不顾身份和脸面,在人前与关防司的人争执?还是如无头苍蝇般再去寻其他门路?徒耗时间精力。”
“陈校尉管着这一摊,他点头,便是一句话的事。这份便利,便是‘有用’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