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
门旁左右各立一碑,左书“大医精诚”,右刻“仁心济世”,字迹清隽挺拔,隐有文气流转。
门前石阶光洁,往来者却不多,偶有身着素袍、胸口绣芍药纹样的医家弟子进出。
步履从容,神色间自带一股疏离沉静。
石磊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下衣襟:“陆青禾平日在关内,多半在此处筹备……不怕恩公见笑,这百草堂我等也是头次来。”
李通明抬眼打量。
医家传承,他可不算陌生。
早年在稷下学宫,偶有大修讲法,或是百家大比时,他也算是与一些医家弟子打过交道。
更莫说还有晏宁这等深交过的医修为友,故而知道些内幕。
医家之路,亦如阴阳两面。
一面是“悬壶济世,大公无私”的圣手仁心。
医者父母心,精研药理,活人性命,故受世人敬重,朝野礼遇。
真正有志于此道者,确能凭一颗仁心攀越高境。
如晏宁那般,年纪轻轻便已修为不俗,便是例子。
另一面,却是世家门阀的温床。
医家之术,上可疗治修士暗伤、调理破境关隘,下能医治百姓疾苦、固本培元。
无论朝堂、军中、世家乃至民间,皆有大用。
故而在大晏全力发展之下,医家传道之地,如今可称得上是遍布九州。
门徒之众,几不逊于武夫一脉。
平日之所以少见,还是因其多在玉门边关汇聚。
再有就是,正因其有用,反倒成富贵之家的捷径。
京中权贵,哪家不豢养几位医家供奉?谁人不结交几位医修?
便是地方豪强,也多以重金疏通关系,将家族之人送入医家传承之地。
待修行有成,好报效……家族。
昭明帝登基之初,曾力革此弊,下旨严令医家弟子需轮值边军医营。
更因医家修行确有“心性关”,若无真正的济世仁心,纵熟读医典,也难突破四境瓶颈……风气方得稍正。
但积习难除。
眼前这百草堂,虽地处边关,却也是南境医家重地。
堂中弟子,不知是否也难脱此窠臼。
……
石磊上前叩门。
片刻,侧门开了道缝,露出一张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孔。
这少年身着青色学徒袍,胸口芍药绣得精细,神色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淡泊。
或者说,漠然。
“何事?”少年声音平淡,眼皮都未完全抬起。
石磊连忙抱拳,赔笑道:“这位小先生,烦请通传一声,我们寻陆青禾陆兄。”
“就说石磊、阿柴、老吴三人来访。”
少年目光在石磊三人粗陋着装上扫过,又在李通明三人身上略微停顿,眉头下意识皱了皱……又是陆师兄那些狐朋狗友!
“陆师兄正在静室闭关,研习医理,吩咐过不见外客。”少年语速平缓,似公事公办:“几位请回吧。”
石磊一怔,急道:“小先生,陆兄近日明明说要出关一趟,之前还曾与我等传过信,怎会突然闭关?”
“能否再通禀一声?或许陆兄只是忘了也不一定……”
“陆师兄既在闭关,便不宜打扰。”少年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不耐,“百草堂有百草堂的规矩。诸位若真有急事,可在此稍候,待师兄事毕自会出来。”
说罢,竟是要关门。
石磊是个糙汉,因由陆清禾,原本打心眼里对医家有天然好感。
未料眼下却是如此遭遇,当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且慢。”李通明突然开口,上前解围。
他声音不高,却莫名有一股沉静力道,令那少年动作微顿。
李通明看向少年:“这位兄台,我等远道而来,石兄也确与陆兄有所交情。”
“医家以济世为念,可否劳烦通禀一次?若陆兄仍不得空,我等自当在外等候,绝不再扰。”
少年抬眼,仔细看了李通明一眼。
眼前这人衣着普通,相貌平平,但气度沉稳,眼神清明。
方才这话更是不卑不亢,倒是并非寻常粗莽之辈。
少年神色稍缓,不过语气依旧淡漠:“既如此……诸位稍候。”
门轻轻合上。
石磊松了口气,转身对李通明苦笑道:“让恩公见笑了。以前听旁人说,百草堂的弟子大多如此,我还不信。”
“想着他们常年与药材、医理为伴,无非就是性子淡些。”
阿柴嘟囔:“什么淡些,这分明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怪不得咱们泽猎子采来的草药,不愿意送到他们手里!”
老吴瞪他一眼:“少说两句!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通明微微摇头。并不言语,静静等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高,街面上行人多了起来,偶有路过者瞥见守在百草堂门外的六人,目光中露出些许了然或同情,却无人驻足。
足足过了近小半个时辰,侧门依旧紧闭。
石磊额头见汗,几次欲再叩门,又强自忍住。
阿柴性子急,已忍不住来回踱步:“这算什么?晾着咱们?陆大哥是不是根本没收到消息?”
正焦灼间,侧门终于再次打开。
还是那名少年学徒。
他面色依旧平淡,目光扫过众人,吐出几个字:“师兄说,今日闭关正到关键处,实在脱身不得。请诸位改日再来。”
石磊脸色一僵。
李通明眼帘微垂,复又抬起:“不知这位陆兄闭关,还需多久?我等可在外等候。”
少年摇头:“不好说。或许半日,或许一整天。师兄一旦沉浸修行,便不知时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诸位不必在此空等。若真有要事,不妨留下口信,待师兄出来,我自会转达。”
话已至此,近乎逐客。
石磊张了张嘴,终化作声叹息:“那……那便劳烦小先生转告陆兄,就说石磊拜访,若得空可到西市‘老陈茶铺’寻我。”
少年点头:“记下了。”
门再次合上。
石磊转过身,黝黑的脸膛有些微微发红,又是尴尬又是恼怒。